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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转寒，灵山的雪色愈浓了几分，落日斜晖映得漫天红云辽阔渺远。宝相纹地饰中间有白衣长裙的女子持剑而舞，白色光剑割裂雪花落下片片流萤般的光点。步法时急时徐，举手投足间优美飒沓。
远处山下炊烟渐起，有欢歌笑语自阶前结伴经过，“咦，繁花？天色晚了，再不回去，师父又该担心了。”
白衣女子听人唤及姓名，敛剑抬眸，恭敬作揖，递上一个不冷不热的微笑。
直至白衣女子身影走远，人群间才飘来一声，“繁花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啊。”
繁花颔首敛眉，徐徐向药庐走去，雪白色衣领沾落上一片飘舞的雪花，目光瞥见，她灵力微动，雪花化为晶莹的长尾蝶飞舞开去了。
她是巫彭从人界带回的弟子，仁心行善，却待人冷若冰霜。
那日西王母问她是否愿意成为灵山巫者，她沉思片刻，终是摇头，“灵山巫者，要斩断一切亲缘，专心侍奉西王母。可我眼间心底，都只有师父一人。绠短汲深，难担重任。”
西王母点头道：“你若不肯便罢了，只是，一切执念皆为执妄，切莫过分执着了。”
药庐香气氤氲，言犹在耳。
一切执念，皆为执妄……
一阵清亮的嗓音传来，扰得她碾药的玉指停了半拍，“你近日药理进步飞快，倒让我不得不警惕起来了呢。”
“警惕什么？”她语气平缓温和，不带一丝温度。
“若是哪天你医术超越了我，我岂不是要落为他人笑柄了？”他故意打趣她，她却不为所动。
“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医术高低难道是用来相互攀比的？”
巫彭原以为她要抬头横他一眼，不想她却依旧平静如水。只得悻悻道，“你呀你，真是越来越无趣了。”他背过身去检查药材，暖色光晕如夕阳余晖般轻缓落下，白色衣襟也被镀了一层光泽。她只抬头瞥了一眼，复又低头碾药去了。
“师父可是又去人界了？”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我对人界，自是如此。爱得遥远而深沉，却连向人提及的勇气都没有，想来戏谑。”
“越不爱人界，人界越美丽。又何苦徒劳？”
“西海美好得如同一个幻梦，人界却是战乱寥落、水深火热，我大约究竟是无法放任自己麻木无为的。与其说‘尽人事，听天命’，倒不如一句‘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来的漂亮。纵使希望渺茫，也想放手一搏。”
繁花摇头，“禅宗讲求超然物外的境界，超然绝非麻木，而是以出世之姿尽入世之为，免于深陷其中。”
“我现在又何尝不是出世之人，只是，终究贪恋人界的温存啊。”
开明东的雪景与人界无异，一阵烈风逐来，竟惹得片片雪花躲进屋内。繁花起身，又一次挥袖将雪瓣化为纷飞的蝴蝶。
“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你看这翩然起舞的蝴蝶虽美，却终究失了雪瓣。《金刚经》中有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此言极是。”
巫彭苦笑，“可惜我决意已定，无论如何我都要这么做，为了人界。你说，我死后灵魂会去往何处呢，会遭受天谴不得安生吧？”
“天命反侧，何罚何佑，死后之事，何须介怀？只是，师父当真要为了泽被人界而做出此种逆天改命之事么，你难道未曾想过，这也许会毁了西海？”
“西海永远都会存在，以梦或以现实。而人界，许是真的万劫不复了。我不怕行动失败前程尽毁，只怕连累你与我一同受苦，扰了你一世清欢。”
“师父……”繁花玉石般万年不变的脸上一瞬间露出吃惊的神情，双眼圆瞪，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然而只一瞬，便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得白衣大片殷红。“师父，师父……您不该说这种话的……”她合了眼，眉间尽是痛苦之色，再说不出一个字。
屋外是开明东的炊烟淡淡，屋内是药香袅袅萦绕。
繁花躺于病榻，良久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煎药的巫彭身上，“没用了，以身饲蛊，总要自食苦果的，我早知今日结果。”
当日巫彭将她从氐巫寨救下，她身中蝶蛊，难以医治，只得以身饲蛊，控制蛊毒。然而反噬作用巨大，不可再动一丝感情，即便稍有情绪波澜，也要伤筋断脉，若是情感动荡，则性命不保。
她可以挥袖变换烟云万千，亦可抬指将万物幻化为彩蝶，可那些扑蝶嬉笑的日子却生生死在了记忆里，终于越走越远了。
“师父，你还是一定要那么做么？”
巫彭走近她，脸上满是哀色，“是，人界于我，意义重大，我虽身在西海，却时时刻刻不敢忘却人界。”
繁花点头，轻声道了句“我懂”，继而轻抬手指，无数只白色蝴蝶从指间飞出，刺破了巫彭的食指指间，纷纷涌入。巨大的灵力光环登时间自屋内漾开。
巫彭抬眸，“你将毕生灵力予我，是希望我此番事业大成、泽被人界么？”
繁花摇头，“一寸相思一寸灰，于人如此，于人界又何尝不是？何苦执念甚深。我只愿你一世长安罢了。”
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终于消弭不见。身躯化为大片大片的蝴蝶向屋外飞去，振翅的声音传递出了繁花最后的心念，“待来年春日，我会化作满树的凤凰花陪在你身边。”
巫彭闻声静默良久，缓步走出门去。
灵山雪色凄迷，风霜裹着大片雪花纷纷落下。巫彭抬袖，满袖灵力化为飞舞的流萤坠落树梢，灵力绽放，满树满树的凤凰花自此常开不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