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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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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天下貳
  • 天下3
  • 我与徒弟

    2017-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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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极渊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我一袭红衣如火,在冰面上起舞,肌肤若脂,红唇如樱。我的身体瑟瑟发抖,我的心也冰凉。这个大荒,有来的,有走的。我打开好友栏,一律都是灰扑扑的头像。我的伙伴们已经走了2年。

      从前势力里有多热闹,我现在就有多寂寞。我在大荒3年,留不住的人始终留不住,空留那些如烟花般绚烂却又短暂的记忆。

      我点开收徒系统,在自定义中郑重地写上 “我会对你好”。每次收到徒弟,我都会兴奋极了,急匆匆从寄售买了一大堆东西,想等徒弟出师了送给他。可是,他们只玩了几个小时就消失了。渐渐地,我不再报名收徒,因为我不想再失望。今天,我鬼使神差地再次报名。

      叮!就在我点收徒确定后,我收到了拜师成功的消息。我按捺不住兴奋,急匆匆给我的新徒弟发邮件。徒弟说,她是新手。可能因为我也从新手一步步成长,我对这大荒的新手有着满满的爱意。我孤独太久了,想把我的爱全都灌注到我这个新徒弟上,小徒弟一天天成长起来。我带她看逝水的日出日落,看巴蜀的飞碟,看九黎的郊外,看东海的爱心岛爱心湖······

      慢慢的,我穿起了上镜,穿起了蓝沁,开始开金玉,下战场,我从一个念不到700的小冰心,后来可以妙手7000。我想保护徒弟,不想在她被欺负的时候,我不能替她报仇。

      除夕那天,徒弟说,师父父,我们去同袍吧!那天,我想在23:59申请同袍,想在新旧年交替中,公告大荒,我有了一个可以相伴的人。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我的手表慢了1分钟,等我申请时,npc面无表情地说:今日申请时间已过,请明日再来。我的心碎了一地。徒弟不停哈哈哈哈哈哈。第二天14:00一到,我就不停打她电话,让她赶快上线。做同袍任务的时候,系统一直提示说任务失败。徒弟不停笑话我笨。在百度攻略的帮助下,我们艰难的完成了任务。系统提示我们已经成为君临天下第123对同袍,看到这个数字我和徒弟笑成一团。

      徒弟喜欢开箱子,但是GM大大从来没有在她的箱子里塞过时装,每次她开完箱子,国库里放了一堆道具,徒弟说:“师傅,嘿嘿嘿,你帮我卖掉吧。我再也不开箱子了。”我应下来,在地区里不停喊,直到把所有道具卖完已经是3天后了。3天后,我再上线,徒弟又说:“嘿嘿嘿,师傅,国库里的·······”我一打开国库,忍不住吐血,国库又塞了满满当当的道具。从那以后,徒弟负责箱子开开开,我负责道具卖卖卖。我负责赚钱养家,她负责貌美如花。

      就算很多年之后,或许我们不在大荒了,或许我们没有联系了,等我回忆我的大荒之路,我会幸福地说:“徒弟,我在天下遇见过你!”

      徒弟弟,我们要好好的!

      我是龙巫宫媚蛊使座下弟子,于十日前到达西海昆仑巅,师姐说此地据神界最为接近,于此颂唱谕旨必能使得神君受用。

      雪羽霓裳衣,击节而欢歌。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

      蝶舞幻离兮,颂神君之谕。举杯敬神明,五千仞岳望穿。

      龙神脉不日将复起,我已然压制不住体内力量,需速速寻得神君晓谕之人,灌龙神脉,行传承护辟之责。

      这日于昆仑深处寻去,然而西海魅妖到处横行,我不意着道。沦为鱼俎任由宰割之际,忽然出现一白袍少年,拔剑与魅妖相斗。

      幸而魅妖之前已耗大半修为与我周旋,如此再无力气斗得过少年,不多时便落了下乘早早遁去。少年将我带到山中无主室,然而我元气损耗并非休息便能恢复。

      迷糊间被少年抱起,行得许久,我突感源源不断之气涌入经脉气海,气之精纯唯神君之侧可得。我气力恢复过来,一跃而起见之惊诧万分。

      气之源头竟是昆仑彌月,此物之重有史可鉴:西海昆仑,彌月所照,轩辕氏沐月而生,食凤凰蛋饮芝露。

      我随即化出元身,迎月修行,然龙神脉隐隐躁动,我需尽全力压制。望了一眼身边白袍少年人,忽然顿悟应是他的缘故。

      问得此人与某日醒来便处于西海,前程来历皆所忘记。他言语间竟触动我心肠,于我来说,也是从未想起前身为何。心有戚戚焉下,我吟唱起古老巫咒。

      龙神脉呼啸冲出,环绕少年周身,我耗尽修为勉力支撑,最终血脉入身,能够将他领回师门受命。

      然而我在血脉入身将成之际,探得少年识海,竟是鹣鲽慕慕,如斯如艾,荷花深处,佳人所立。

      深藏记忆唯荷与汝。我忽然感到一阵心悸,速速从此人识海中退出,幸亏此时血脉入身将成,未酿成大祸。

      我唤作青禾,为他取名彌生。东行数千里,眨眼而过,衣袍纹丝未乱便至山门下。

      守门师姐唤青瓷,见到我归来欣喜万分。遵从门规,新受血脉之人必要三拜九叩上得万仞天梯,我一路加持,唯恐他气力耗尽。

      然而我一触及彌生识海,画面又铺天盖地而来。

      游船嬉戏,一派风光霁月。鹣鲽情深,一丈里辰光绵延。

      我突然感到悲伤,竟生出了探究之心,然而左不过是一段有缘无分之孽缘罢。

      我在前头前头辛苦支撑着彌生气源,最终等得他立于我身旁。随即与师姐别过,二人便匆匆赶往师门。

      师门转瞬即至,护法师兄照例核查,毫无问题后,我领着彌生往皇女殿去。

      偃,乃龙巫宫主。身前为巫皇女亲手制作的人偶,皇女战死,偃出宫门受降,龙巫众人遂臣服。偃依旧寡言坐着,抬眼间明了来事,将灵血加持进彌生血肉。

      灵血与龙神脉合二为一,血一重脉一重,才继为命。禰生已完全褪去原身,周身七华笼罩,我亦不能直视。想来融合还需时日,我便退下稍作休息。

      三月后我立于遥念庭中,看着巫女们昼夜歌舞,灵气充沛冲上九霄。彌生苏醒后一路寻我而来,两厢对望。

      我知道结契之事。他说道,我点头,问:你可愿意?

      “可。”

      结契事既定,你必要随我,千千万万年之久。我与彌生说道,他颌首与我相携而去。

      彌生,请你记住,我不是用魂魄供奉你的祭品,我是你的契女。所以,彌生,我不允许你忘记我。

      以吾之魂,入汝之血,始为契约。龙,请与我契约——

      这日,媚蛊使召我前来,说道:彌生修行已近年,你可领他往中原去。

      可,我即便就准备。我应下。

      门派之间荣辱与共休戚相关,你们此趟出行务必要全身而退平安而归。

      喏,我去了。

      何往?彌生问。中原。我应着,抬手吟咒幻出传送阵。你若白纱为裙势必赏心悦目。彌生在我耳旁轻声道。

      传送阵落于中原应龙城处,牛头马面闻得生气便知此地有生人闯入,铁链戾气四起一拥而上。

      前有追兵后有妖魔,此城被攻陷多时,我等既来晚,便且战且退,寻求城门所在。彌生修行未深,我便多加照拂,所到之处灵光布界,妖魔死伤无数。

      一路突围,很快便寻得城门。零零散散几只妖魔欲靠近我们周身,彌生将我护在身后,巫杵横卧,气势如虹。

      我欲冲上城,然妖魔挡道,武器轻举灵光冲散。彌生先我一步,沧海龙袭,妖魔顷刻倒地,前方豁然开朗。

      城中空荡,不似城外浩荡势众,想是其他门派救援在前,这里守备力量不足。彌生一路突围修为大损,我始终与攻上来的守卫们纠缠无法护他周身。

      彌生被冷箭射中,不及躲闪到底不起。想是箭上设其克法,修为低下至于败落。

      我心慌意乱下,催动法阵,刹时天地为之变色。我带着彌生凭借遁术逃脱,师命难成,救人要紧。

      一路疾行不停,至冰心堂山门下,天虞岛风晚林处。求得此地掌针傅君瑶,施针活命。

      祖师有训,济世苍生在所不辞,活死人肉白骨,一切好说好说。说话间,掌针遂唤来座下弟子白芪,为彌生施救。

      伤口并无大碍。白芪探视一番后道。

      然而他气脉沉浮如丝作何解?我闻之不明。

      此人身受蛊毒已久,想来伤势汹汹,体内蛊子生变,现行遍全身经脉。

      何蛊?我问。

      中原西岐山,忘情蛊。

      可解?

      可。

      我思来想去,这忘情蛊约莫与彌生识海中的女子有关。然而我只能耐心等白芪将蛊子引出,届时一切明了。

      蛊子逼出,白芪遂向彌生起针,一来固本培元二来助外伤早愈。我见彌生已无事,便稍作离开送白芪回天虞岛。

      然而我回到屋中,却不见了彌生身影。

      彌生篇

      我现为龙巫宫中人,契女赐名彌生。前身姓夏,乃江南太守之子夏曦。眼前此结界,是我最后一次的人间记忆所在,将我送进西海的人,唤作九霄。

      初见九霄,惊为天人。

      夏荷亭亭,佳人玉立。

      桥下池鱼嬉戏,水中映出九霄容颜,巧笑嫣兮莫过于此。九霄乃培烟居座上宾,我日日流连于此只为见佳人一面。

      九霄一手烹茶功夫无人出其左右,品茗添香,我二十余年从未如此快活。

      天气上佳日丽迤靡,我邀佳人出行,街市熙攘走商贩道。九霄告知于我,她乃是中原西岐人,家中父母双亡,自小随师行走江湖混迹市坊。

      我问九霄师从何人,她言家师身死多时。我再问追问因何,她只骂一句,竖子当道!言谈间见她面有异色,然而我并未多想。近日下边贡上曲谱一卷,琴音淙淙,得九霄伴之,赏心悦目非常。

      家父从侍从口中得知我与民间一女子相得,怒气冲冲寻得我来对质。我欲求娶九霄,哪里会在乎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只思量着何时遣媒人上门合适。然而父亲却不以为然,说道:汝被此女玩弄鼓掌间譬如猴戏。

      自那日起,我被父亲禁闭于家中,只派得小厮给九霄去信。然而下人去又复返,报九霄往江南西坡去。我大急,西坡匪徒众多,九霄纵有修为武功又怎是那群悍匪对手。遂扮作仆从模样,一路悄然出府。哪知我一路找去,却见九霄怡然自若走进匪窝。

      举步间九霄言笑自若,举碗敬酒与匪头甚是熟稔,隐约听得她口呼二叔。我小心翼翼藏身于树木枝桠中,然而被贼子觉察出我的行迹并叫嚷出来。

      贼匪一拥而上,只听这二叔笑道:此子竟送上门来,九霄一手好把戏。我听着心中以为中计,欲质问九霄。然而匪徒人多势众,我双手难招脱身不得。

      九霄挥手喝退众匪,我身上受伤血流不止。意识模糊间,只听得耳边匪头大笑道:今日可谓大仇得报,九霄速速将此子交来。我支撑不住,缓缓倒地,眼前一片血红,再也看不清九霄面目。

      我从昏睡中醒来,一汪明月映入眼帘。挣扎坐起,见九霄定定立于我身边。我的恩师,是被你父亲杀的!九霄突然说道,我大惊,慌忙问:是何人!

      西岐山岭苗蛊族,宋一祁。你父亲为王朝犬牙,诛杀我师抢夺金蛊!

      我听之如五雷轰顶,任由九霄将我拖起,带至深山。我知道她想救我,隐约间山下已传来兵器马匹的搜寻声音。

      然而,我却深爱你。九霄突然搂住我,气息馨香呼在我胸口处。夏郎,同生共死否?九霄问。我轻笑,道:有何不可?

      既如此,你便死罢!九霄突然一掌劈下,我只觉得一物钻入脑后,周身无力难继,血脉逆行突张。为何!我大喊,不敢置信的看着她。

      竖子!手刃你,夏贼必定心痛难当,且家族权势必然后继无人。我与你不共戴天,情爱只是蒙蔽你的双眼!

      你去!九霄双手将我拎起,丢进结界里。

      醒来已在西海昆仑彌月处。

      记忆恢复,我按耐不住情绪翻涌,只身前去江南。想来我待在西海日久,江南西坡已失了匪窝踪影。然而昔时随父征战,寻得区区一帮悍匪落脚点实非难事。

      我亮出武器前往镇里,匪徒们认出我龙巫宫门人身份,倒不敢上前阻拦,只是拔刀跟随戒备非常。我此番,来寻九霄,公道如何不探究,只想知道,情缘灭后人仍在否。

      有匪斗胆靠近我身旁,问一句仙人何事。我答道:要去见此处头领。

      小贼胆贱,抖抖索索的出来两三人,领着我而去。

      匪首仍是那时九霄口中二叔,只是经年不见已无旧时模样。问得来意,尽管认不出我来,却依旧是对我恶骂道:夏贼老儿害死我兄弟,夏贼小儿害死我侄女儿,你有何面目,问九霄去向。

      我不妨这匪头竟如此言说,千头万绪堵在嗓眼里,来来去去听得一个死字。

      眼见匪头指着跟前三炷香,竟是大牌位下挨着一个小牌位,定睛看去,“九霄之位”四字狰狞舞爪,宛如剜目剜心。

      九霄将我推进结界后,径自回了匪窝。原来是亲者痛仇者快的复仇计,不妨妾意不舍郎情。结界内彌月之故保全了我的性命,然而忘情蛊深种,忘情忘爱忘却前缘。一旦蛊子生变,再无回魂之日。未手刃仇人,且害爱人性命,九霄于恩师坟前长跪不起。

      既爱不得,既恨难却,索性鸠酒一杯,下肚断肠,往事随风,一了百了。

      九霄心存死意,瞒过众人,于坟前自尽。已无面目见恩师亲长,更未能保全夏曦,不如早早赴死,生生世世不灭,无昼无夜可等。

      你如今取得大造化,可悲我侄女儿地下长别,由此,便纳命来罢!说着,匪头就要举起榔头对我下手,我欲抵挡,突然感知到契女声息,一侧头,便看见她出现在匪徒之中。

      我来了,未晚?契女疾行而来,身后追着许多悍匪,她轻轻一捻决,俱退得一里开外去。

      此间事毕,我与你回去。我说道,契女颌首,巫杵轻鸣蓄势待发,但凡有人轻举妄动,她既必杀之。

      我向跟前牌位拜了三拜,匪首忌惮契女存在,并不敢有所行举。我对他道:前身已死,尘缘随风,今日若非要计较对错,我只需抬手此地便顷刻湮灭,绝非戏言。话毕,不由得匪徒们阻拦,带着契女往镇外走去。

      出得镇子,立于门关口。我知契女为了寻我,约莫动用了星盘大阵,以她血灵入我命盘,窥得所在。

      我感觉到契女体力不支,遂幻出原身将她抱入怀里。我与她道:凡尘事毕,如今可专心修行。我必定会追随你,千千万万年,你尽管安心。

      契女将脸埋入我的坚硬龙甲中,轻声说道:我也有前尘事。

      何人?我问。

      我,已经选择遗忘了。契女回答,示意我起身归去。

      阿娆篇

      我是龙巫宫媚蛊使座下弟子,青禾。十七岁入师门,至今已逾数百载。前身生于巴蜀望川镇,东昌街杨花胡同李府人,母亲大人唤我阿娆。

      望川这处终日热闹非凡,我今年方十三余,幼时丧父家道中落,与母亲相依为命,家产唯剩一间酒家勉强度日。

      店里雇几个小厮跑腿儿,酒水生意勉强能做。终日抛头露面,三教九流见之不怪,此间风气开放,江湖女子不拘小节。

      某日午间,有二位客人因口角打斗,掀桌翻椅你推我攘。眼看就要拔刀相向闹出人命,突然有一个剑客挺身而出,强硬的拳脚制止了这场恶斗。

      听见他口称天虞岛弈剑听雨阁弟子,又见芝兰玉树潇洒英俊。我信他所言,在场众人皆是。闹事二人被分开,前后结账离去,只要不在我的地盘撒泼,随便这两个野蛮人如何拼命。

      我遂请剑客上座,亲自倒茶酒,问得了名姓,原是唤作千机。又告知我是出师门历练,途径此地,见富硕故逗留。我行一礼,谢他出手相助。

      他饮了一杯黄花梨又觉得不足,唤了小二添上海碗。直呼我闺名道:阿娆,善饮否?我答:尚可。随机同举茶酒,共饮之,相视而笑甚为畅快。

      一连几日,千机落榻在酒家。日日与他相见,我欲避羞又不舍其身影。千机行事洒脱,最不喜小儿女态,我便也端正了举止,然而心里却作下相思来。母亲见我异状,问我心上何人。我不答,未知千机心意,恐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近日镇外怪事横生,有人见得尸体抛于路边,并且荒郊有鬼火,山里一连失踪好几人,官兵搜寻也无所获。夫君三日前进山未归,陈家嫂子急得泪眼婆娑,我与她素日交好,见此情状也赔了好些口舌。

      身后忽闻有人唤我,转身去看是千机。想是听见陈嫂子诉苦,见我瞅他便道:阿娆,我们前去查探一番。我颌首,遂往。

      一路上同去之人不少,然而都只走到路边。有木牌立于树下,提醒众人前去小心。书生便罢,自古百无一用读书人。但是腰间跨刀的武夫竟也被那小心二字吓停了步子。

      旧时听镇上老人讲古,说是此地原也是一个镇子,挨着望川靠着中原,然而不知何故,一夜之间一镇人暴毙至此荒芜。进得林里,路遇前来查探的冰心堂弟子,千机上前招呼,此女娇笑妍妍,我心中甚为不满。

      别过佳人继续前行,不远处躺着一匹死马,我与千机立即上前查看,然而我却认出此马是陈大哥平日所骑。马匹横死,以伤痕看,千机断定有妖怪作祟,想来主人也凶多吉少,我不由得叹息。

      行的不久便寻得镇子入口,却见跟前立着一人。千机快步上前,恭敬作揖,口呼师兄。我匆忙见礼,只听这位师兄说道:镇子危险尔等速速离去罢,里头可全是妖魔鬼怪。然而千机听了却大笑道:何妨。

      甫一进镇子便有妖魔挡道。长着血眼尖牙的蝙蝠,比人还高的妖花张开血盆大口,迎面来了个老太婆,提着破灯笼一跛一拐的走着,见了生人便怪笑冲上,浑身怪味熏人脑胀。

      我何尝见过这等场面,死死按捺住自己不至于失态。千机将我护在身后,拔剑就与妖婆缠斗。这妖怪竟不知吞了多少人的性命,打斗间阴风阵阵,各种怪异惨叫从它身上传来。

      幸而千机修为深厚,纠缠一番后便解决掉妖怪,带着我继续前行,还有心思打趣,手指一屋道:阿娆,你可以往前查看,我看此屋内必定无鬼怪。

      然而我走到门口就看见里边爬出一只腐烂的尸身来,应该是妖鬼控制的肉身,欲攻击踏进它地盘的生人。我终于忍不住恐惧喊叫出声来。

      千机当即剑挽一决,将眼前祟物湮灭。他轻笑一声,我当即脸红难当,欲辩解几句,不妨被千机搂入怀中。我挣脱不得,只头顶声音传来:阿娆,莫怕。

      千机不再多待,领着我出镇子。回到木牌下,众人见我们平安归来皆惊叹不已,纷纷上前询问情况。千机只说道:自会上公堂与老爷言明。众人散后,我依旧将脸别去,不敢抬眼看他。

      次日清晨,我梳洗过后寻得千机,自告奋勇领他往衙门大堂去。

      日上三竿,大老爷还未升堂,千机击鼓半日引得不少人围着我们观望。大老爷自后苑而来,衣冠楚楚醉眼朦胧道:堂下何人何事速速秉来。千机遂将鬼镇内情状一一诉说,众人皆倒吸口气,大老爷更是吓得面如土色,连连声让师爷磨墨去信朝上。

      从衙门出来,鸣冤鼓下立着一对父女,拿着状师大喊冤屈。我不忍,千机却不以为然。如此世道,天理何在,自家只扫门前雪,哪管得他人瓦上之霜。千机与我说那鬼镇非同寻常,需回趟师门禀报详细,而且妖鬼青天白日成群结队,只怕又有大乱。

      然而千机当晚却来到我家里,母亲将他候在大堂,好茶好酒好礼相待,只拘着我不到跟前来。我躲在隔断后头,偷偷瞧千机,他有所觉,眼珠儿瞄来,口中却道:夫人,我欲求娶府上千金。我听之欢喜难当。

      次日,千机邀我外出野游,我走到约定好的地方,看见摆着一个香案,上边有瓜果水酒供着月下娘娘。千机对我行一礼,朗声道:闻此地风俗,少年求娶心爱女子,必于月娘娘前起誓,有生之年不负卿。我倾慕你,欲结为夫妇,交汝中馈白首不离。

      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千机上门求娶,约好及笄,便迎我过门。我十三余年风风雨雨波折坎坷,何尝有如此快活时候。

      然而,别期亦临。我伤心落泪,苦了千机百般哄劝。自古以来,女子莫不是闺阁过活相夫教子,便是抛头露面身如飘萍。我得遇良人乃人生大幸也。

      临行,千言万语总不能够,唯一舞道别。幼时随母学诗,有言道悔教夫婿觅封侯。月上梢头等归矣,今只盼得,有情人得成眷属。

      一晃年近半,战役四起。望川此地兹临军事重地,战事最先由此而起。各处关卡皆有重兵把守,进出皆来回搜身,镇中人心惶惶,唯恐敌军侵入家不保矣。

      我日日徘徊于分别的渡口,始终不见千机传回只言片语。巴蜀的月亮永远雾迷蒙蒙,等了许多个日月,最终等来战火绵延的消息。官府下了最后通牒,一镇之人必须全部举家迁移。

      离去那日,望川已经人烟渺渺。昔时热闹,如今只剩来不及带走的脸谱面具斗鸡笼子。远望着家门口,一手撑起的酒家关上了大门,千机曾折过的枝柳默然不动。终于,一切俱将别过。

      一路向皇城逃去,母亲在半道上病倒撒手人寰。我无法将她安葬在家乡,只于一片荒郊中安裹在薄薄棺材里。母亲弥留之际,眼睛始终望着来时的方向。

      行路之难,其中艰辛无法言说。烽火连天饿殍满地,神妖兽人混斗一团,战争残酷家国不保,妇孺受累稚子何辜。

      皇城之外五十里地,敌军久攻不下战况焦灼。我与流民一处沿着郊外向城中迁移,有人最终到底城墙之下,也有人病死在半途。而我,竟也撑下去了。

      天子之地仍旧歌舞升平张灯结彩,我不知何处停靠,悲伤泣于路间。腹中饥饿,囊中羞涩,眼前是一处酒楼,我抬脚行去碰碰运气。

      然而我一跨进大门,竟遇到兵丁!近日流民众多,孤寡妇孺更是不计其数,有传言王上正在民间采选姿色上佳之女纳入后宫,因此每家每户都出了大钱财买下流民中少女替自家闺女入宫。

      官府也有抓着流民中面容姣好的少女进宫的,同行中一路遮掩平安躲过采选,竟在这里直面碰上。我反应过来转身便逃,然而双手双脚无力又怎逃得过孔武有力的兵丁们,若入得这狼窝虎穴,我此生休矣。

      我不得自由,被看押着往官府去。粗壮的婆子抓着我净身梳洗装扮过后,有婢子在我跟前说道:你长得就像天人。宫中巍峨甬道深长,砖红瓦绿满目死寂。我心灰意冷,蹒跚而行,身边宫人不以为然,我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条小命罢了。

      我被带到当朝太师跟前,太师声音如雷,目光看我譬如蝼蚁。他呵斥道:入宫乃你幸事,别作哭哭啼啼样惹得天家不喜。话毕,听得宫门口侍从唱喏,忙教我行礼进去。

      战战兢兢立于金銮下行礼,死命垂头恨不能上头的人看不清我容颜。回话间声音如蚊蝇,料得官家必不喜此行举,却不妨那金龙靴走下王座,站在我跟前。

      你唤作阿娆?天子轻笑问,伸出手来道:莫怕。我原在惊慌中勉强撑持,却突然被这二字惊得抬起头来。眼前容貌分明不是,但仍旧触及心肠。我从未忘记,千机那日也这样说道:阿娆,莫怕。

      天子即日便赐我宫殿,婢子,华锦与鸾轿。阿娆,可善舞?天子问,挥挥手示意我上前。听得问话我只得小心翼翼莲步轻移,宫装繁琐,转身扭腰皆拘束,然在天子眼里却更添妩媚。

      婢子年幼,无忧无愁。我终日不乐,天子勒令身边服侍之人必要引我开怀。一宫之人皆从令,使出浑身解数百般伺候。然而心病难医,富贵只是眼前浮云。

      战火使我失去家乡失去至亲,甚至至爱之人也因此离散。今朝,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爱郎是路人罢。我若想存活于世,只能依附天子。然而以色侍人又何能长久。

      初来乍到这富贵温香地,出行必六人抬轿随身,四人抬二人引。轿上红木雕漆花团锦簇华贵非常。天子散朝邀我游园,特令我不必行礼。

      阿娆不必思虑过甚。天子笼着我的胳膊,作亲昵状。我轻声说:战乱中离家,母亲尸骨未寒我想将她迁葬回巴蜀。天子听了大笑,许诺道:这有何难,阿娆莫担忧。春深日暖吾谁与归,千机何处,临行话亦否?乱世之中我不能自主,唯弃尔。

      天子甚悦我,曾下令三宫六院前朝金銮,许我随处走动,赐六人仪仗居璎珞宫。这一年我十四余,转过年来便十五及笄,天子赏珠宝金银,华锦婢子,封夫人。

      战争持续了两个多年头,王朝军得胜班师回朝。天子大悦,下令恩赦并于殿中设宴。旨令传至后宫,着婢子给我换上紫纹细缎宫装袅袅而来。

      金銮殿中一舞,红装妃子出尽风头。天子挥手赐下一琴,名唤长戈,令我抚琴助兴。我遵旨意,于天子身旁坐下,轻拢慢捻琴音清越,一时冲淡了不少殿中的侈靡胭脂气。

      宴行大半,有侍从来报,骁骥营大都督已至殿外。天子颌首,立即便听见尖细嗓子传召的声音。官职听得不甚清楚,我本也不把这些放在心上。然而人进来见礼,甫一开口,声音却似曾相识。

      天子似乎很是赏识此人,将他招至銮上。二位夫人窃窃私语,宫中寂寞少见外男,我也见怪不怪,手腕微转顺势抬眼打量。

      便此一眼刹如雷劈,梦中容颜今日得见,故人分别似是昨夕。天子出声道:千机你迢迢归来…

      我闻之恍然如梦中惊醒,琴弦应声崩裂。天子话语被打断,皱眉望来。千机愣怔怔的面对我鲜血淋漓的手指,苍白着脸孔。

      我惊慌起身行礼告罪道:妾身失仪。天子将我扶起并无不满,挥手对我说道:你自行回宫罢。

      喏,妾告退。我恭敬答着缓缓转身,受伤手指遮掩在宽大袖袍里,头上璎珞纹丝不动,稳稳避开眼前之人下了台阶离去。

      我并不知道千机回头看来否,而我却不能上前相认。一别近三个春秋,终于是等到再见的那一日。可临了临了,物是人非事事休。

      宫中日长,我闲时常与三两交好的夫人消遣,这日于姚夫人殿里相聚,众女照例讨论半日时兴华裳珠宝。我怏怏不乐,并未将此等枝末小事放于耳里。而莲夫人突然说道:听闻陛下明日校场点兵,新晋大都督及众将皆在御前。

      次日便邀莲夫人往御前伴驾,我一向不曾好事,此举引来莲夫人阵阵侧目。校场兵马涌动人嘶马仰。我随侍天子身后,见千机御前奏答,我使扇子遮脸,并不敢正大光明瞧去。天子一声令下,点兵角斗敲鼓示启。

      我借口日晒,避于校场外树下。莲夫人巴不得此机会,更加殷勤小意往天子旁挨着。我定定的望着千机,自重逢后匆忙慌乱心惊胆战,未曾好生打量。然,也只能望而不得罢。

      黄昏日暮后宫一片寂然,我立于殿外,屏退侍女。侍女如常行礼而去,我端了一整日的身子此时才放松下来,天子约莫今夜独宿,我微微叹一声气进殿里去。

      假寐在卧榻上,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我:阿娆。

      我惊起而坐,竟然看见千机藏在屏风后。自校场别后已是多日未见,千机身着白底金丝袍,赫然是官家服制。一晃神,不由黯然。

      莫哭。千机道,抬手安抚我,华丽珠翠触之冰凉。我曾以为再见艰难,不曾想过竟如此相见。身份之差犹如千万里江河,行差一步必死无葬身之地。

      我,身已为天子妾。

      阿娆,我知晓的。

      天子若察觉我二人前事,必绝无生路,阿娆可惧?

      我侧脸望千机,听他如此说,心内酸涩凄然。妾身命如薄丝草芥不值一提,只是天子震怒若届时连累他人血流成河,莫不成罪人矣。我咬着唇不吭声,千机微微松开我,说:阿娆,如今唯你能助我。话毕,转身离去。

      还未明白千机所说的助力为何,天子便传召我至御前。臣子中有善于钻营者,建成珍兽苑,献于官家。天子兴致勃勃邀我同去。

      天子出行十步一将,跨刀披甲戒备周身。我自入宫,日日只得那四方天空可瞧,皇城仍是旧日模样,街市熙攘摊位井然,只天子驾到,百姓皆被清出此地万勿惊扰官家。

      珍兽苑管事自南蛮之地而来,见圣驾不跪,有侍从斥责一干人等无礼,天子抬手示意无妨。我跟前是只花斑睛额大虎,一位妙龄少女骑于身上似是熟稔亲昵丝毫无惧。我觉得新奇多瞧了几眼。

      天子专令人建一长廊,四周用鲜花围起,楼梯作成蘑菇状,妙趣横生。我微微欢喜,只觉得能够出宫,快活几分。

      天子屏退众人,我伴架随侍,熟料长廊里间既然藏匿刺客,现下只有我与天子二人,眼看刺客暴起便要伤及圣驾,电光火石间我扑住天子,后背重重挨上一刀,疼痛钻心刺骨。

      我挡这一刀为天子谋了生机。兵马司正营已然赶到,与刺客缠斗。刺客见一击不成,眼看护卫要重重围来,索性最后一搏拼命要往天子处袭去。我血流过多,已然坚持不住晕倒在地。

      背伤将养近三月痊愈,天子日日过璎珞宫探视,后宫众人嫉妒眼红随圣宠水涨船高,恨不能那日跟着去的人是自己,也做那舍身之举。

      听闻那日刺客当即被击杀,未留下活口问得主使。婢子殷勤,引我于御花园走动,看游鱼嬉戏蝶追花落。平日常听侍从闲扯宫中各事,这下闻得大都督前去西南半月有余,昨日将将归府。咋听之下念头跳动,脑中又浮现出那白袍身影。

      是夜,我早早遣退宫人,只留得窗脚半掩。千机果真前来,一照面便抱我满怀,刹时气味充斥周身,只愿时间停留。然而温存未久,千机将一物交于手中,嘱咐我时机一到便将此物以假易真。

      千机在我耳旁轻声道:阿娆,成事只候那良机!天子必定诏你进寝殿伺候,届时假物可助你拖延时辰谋得藏身处。我听之心颤不已,稳住身子问:若事败,连累得你呢?千机微微笑道:何妨,我必会护你周全。

      舍身一事,使天子越发看中我。过得几日,我伤愈后重新伴驾,天子果真诏我入寝殿伺候,这一来后宫又不知眼红多少。天子随身解下荷包,见我直愣愣看着,顿时起了打趣之心道:阿娆既喜欢,赐予你可好?我心知这里边便是千机所求之物,并不敢言语,任由天子欺身压上。

      次日午后,莲夫人进璎珞宫寻我,然而宫人婢子却遍寻我不见,问了周围一概未见到夫人身影后,宫中众人惊慌,簇拥着莲夫人前往金銮面见天子。

      天子震怒,先是随身侍从发现玉印丢失,后又听莲夫人报来后妃失踪。恰逢天子诏寝,玉印触手可及,两桩事一出,朝堂立即唤来兵马司与大都督商讨追捕。

      臣下愿往,必俱将玉印逃妃带回。千机出列道,天子面色铁青,玉印乃每朝天子象征,若在他这一代失窃,还是宠妃盗走,传言流入民间岂不成了天下笑柄。思及此处,于是狠狠抬手准奏。

      百姓不知何为好一出贼喊抓贼戏,却是日日见得戏台子上的后妃夫人们,个个细皮嫩肉骄奢淫逸。如今官府出了追捕告示,宠妃竟疑是敌国细作,盗走官家重要信物,有抓拿者悬赏三百万两白银。众人皆被惊掉眼球,一是为着宠妃,二是这三百万两雪花银。

      千机早早寻觅好城中偏僻民宅,早晨宫中侍卫换班交接时,便将我亲自带出宫外。在马车中一路行来,风平浪静热闹依旧,想是时候尚早,还未曾被发现。

      一夜惊慌提心吊胆未能成眠,候得天子觉沉,装作起夜模样,骗过听着动静的侍从将玉印偷换。此时已交到千机手中,只听他说道:阿娆,你安心住下,搜捕一事必落在我头上,只等得风头过去再送你出城。

      手指上那道被琴弦崩伤的疤痕将将消去,已经看不出曾经鲜血淋漓模样。就如千机对我而言,被换掉的不只是衣袍尚有人心。我靠在门边,目送他离去,又见他转身回望我。我知道他欲为之事,面上不漏丝毫,明晓得不会再有任何转机,仍然痴心妄想。

      千机领追捕命去后,打马赶往师门于皇城郊外驻地,大半日行程耗去便至。与守门师弟互相见礼后,直奔师傅居处。路上遇见亦庄师兄,作揖问好,师兄挥手,两厢别过。千机知道师兄所想,无外乎看不上他这个为王朝卖命的师弟罢了。

      师傅江南默,乃谪仙居主,授琴画书棋,不问门派事。千机来时正遇授课,见此便寻一空位坐下。课毕,师傅却不挥退众人,直言与千机道:小辈!琴心剑胆莫忘!话了,便端茶送辞。

      想来师傅已猜出宫中变故缘由,然而掌门之位空悬两年之久,半年内必要有所作为,否则门派弟子泱泱,不想争得头破血流,唯有圣旨金律。便不是阿娆也没有别人了,弈剑听雨阁,囊中之物矣。

      城中告示贴了十来日,也未见有人揭下。然而这日临近西郊的一处民宅外,却团团围住了官兵。领头人是个身着白底金丝官袍的年轻大人,站在台阶上看着外边花圃的牡丹,漠不关心从里屋被带出来的那个女子。这下百姓们才看见了这个细作妃子生得何等模样。

      那日晨起,来送饭的哑婆并没有再如往常般将房屋收拾,而是放在门边就离去。我既知这日迟早来得,仍是止不住的心冷。如此,便将饭食吃下,不做个饿死鬼来世好投胎。近午,已听见官兵成群而来的车马硬甲声,我抬头看着天上阳光,约莫是最后一次见得这明媚了罢。

      玉印失窃半旬后,罪妃被大都督于西郊民宅处搜到,立即捉捕入牢。原是当日处死,临刑时,天子又下出命令来,将罪妃带往金銮。

      前后皆有侍卫随着,步步行至金銮殿上。环顾周身入目熟悉,十多日前于殿中奏琴,如今已沦为阶下之囚。可谓世事无常人心莫测。

      你枉费孤一番信任,当死!天子快步走下王座道,紧紧抓住我手腕,力气之大只见五指关节狰狞突起。随后,狠狠的将我甩在地上,弃之如草芥。天子恨极又说道:蛇蝎妇人应当七窍流血受尽苦楚而死。眼看抬脚便要踹来,门口侍从报大都督求见。

      天子略平息怒气挥手召见,转身坐回王座。千机进殿后行礼作揖,道:细作同伙已尽数捕获,交由狱司审问主使。天子大笑道:善!千机乃左膀右臂,你当放心,不日便将旨令颁下,尔等掌门位空悬日久如今可算定下。

      罪妇还需陈词?天子问道,望着我的目光譬如已死之人。我艰难自地上站起,轻笑着说道:都督好生威风,天子必定千秋万盛。天子冷哼一声,挥袖抛出二字:赐鸠。我端正行得一礼,不再看千机那金丝白袍背影,转身随侍卫出殿。

      莲夫人自下人身边听得消息,便前来冷宫,此等荒凉破败地,用于处决犯错的宫妃侍女。如今,我竟于此了却余生。莲夫人不过兔死狐悲意,我却不愿死时丑样被她所见,然而将死之人何来讲究,鸠酒饮下回天无力。

      剧烈的疼痛中,我似飘飘然而起。周围像是昔时望川,终日武打唱作的戏台子人声鼎沸,酒家人来人往俱是相熟脸孔,掌勺师傅将大油锅起于街道,喷香四溢。镇子与旧日无二,唯独没有母亲,没有家门,也没有阿娆。

      突然一股力量将我大力拉走,惊慌下却能喊出声来,眼睛一睁,手中竟摸到软被。清醒过来匆忙打量四周,这是一间普通民居,隐隐传来檀香味。脑袋作疼,不知发生了何事。我喝下鸠酒,这会儿应在乱葬岗中破席一卷。

      走出卧房,见一人立于佛像前。他转过身来,我眼前有瞬间恍惚。他轻轻唤道:阿娆,莫慌。此人便是千机,仍旧一身白底金丝官袍,他微微笑着看我,仿佛任何事都没有发生过。千机说道:哪怕假死药却也费我不少心神取得,看守尸体之人已被买通,阿娆今得自由,便留在我身边,富贵安稳锦衣玉食可好?

      我听了垂下头去,问:我若不从,又如何自处?千机似不以为然,说:何妨?你可自行离去。我知晓他心中所想,弈剑听雨阁已为掌中物,想必这偷天换日的手段天子也无法发觉,我孤身无依必定只能靠他过活。

      既如此,我欲往街道去,外间热闹多时不见。我提出要求,千机欣然应诺。

      三年前与千机相识于望川,如今想来物是人非。他兴致高昂领着我穿行于摊贩中,犹如多年前初见同行。时值日落,最后光辉比之初升灿烂耀人眼目。光华映在千机脸上,我轻轻笑着看他,说:我愿自行离去,从此与你再无瓜葛,你一言既出当成信也。

      次日晨起,千机似枯坐一夜等候于堂中,见我双手空空出来,便不发一言带路行去。

      如此,便可进山。千机停下脚步说道,我点头,示意他送到这里便可停留自去。然而我转身还未走几步,突然听得身后千机大喊一声:阿娆!

      我停下与千机挥手告别,复前行。山林日深小路幽静,我只觉心底失落却更多解脱。隐约听得身后呜咽声,脚步不停渐渐远去,我知道最重要的东西已经失去了。昔时山盟海誓,想必月娘娘那日饮千机所供之酒而醉,未曾将我等鸳盟放于心上罢。既已忘初识便从此生死两隔各不相干矣。

      孤身一人前路难行,与千机一别我知是永诀。也许我会死于路途,也许我会走出这片林子到达另一个地方,无论哪样,都是我这生归宿。不知过去多少个日夜,饥寒交迫一身气力全无,林子还是一眼望不到头。迷蒙中走到悬崖边,我以为前方再无生路时,龙巫宫山门赫然出现在眼前。如此,蒙巫女所救便忘却前缘罢。

      (阿娆篇完)

      与彌生自匪窝行来,归途中遇一小镇,竟与数百年前梦回之地相似,停留少时。彌生见我神思惘然,犹如陷入幻境不可自拔。离去时突然幻出龙魇,匪窝一行竟将他功力激得更上一层。周围群众被吞云吐雾的龙魇惊得四逃,彌生对我伸手说道:我们与世人不一般。我听之一笑,明了他意,欺身上龙魇,任由他搂抱着飞上天际。隐约见地上百姓跪拜,口呼仙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