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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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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天下貳
  • 天下3
  • 绯烟如梦

    2014-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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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节数 内容摘要
    1

    青楼这种名字听起来太过刺耳,于是圣上大笔一挥,就有了蝶妃轩这个雅名。

    2

    着诀雪的太虚弟子狠狠把剑摔在地上,晚烟吃力的从地上起来不敢看师兄的怒容。

    3

    绯影没有受伤,所以不带过滤的将这句话抛诸脑后,想来所指他人。

    4

    一句话就封住了所有余地,晚烟莫名的一阵委屈,可是又不敢说。

    5

    听着绯影的挑逗嘲笑,晚烟没有回话,默默的抹着药膏。

    6

    “真不敢相信,那个名动江湖的天逸云舒!听说还非常年轻就获得如此名号!”

    7

    “师弟好兴致,这么大早就来云华悬崖祭拜。”

    8

    绯影用指背抚过晚烟几日不见但是消瘦明显的脸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9

    颜无玉是冰心堂在中原的留守弟子,也是西陵最好的医生。

    10

    晚烟挣扎的想伸出手抓取,可是却无论如何也动弹不了。

    11

    如此平静了两天,阿羽整日早出晚归,小暗知道他是在忙追踪魇的事。

    12

    小暗很快就回来了,不过是被阿羽扛着回来的,被打昏了的样子。

    13

    晚烟蹲在床边皱着细小的眉尖担心,“医生有没有看过,有没有吃药?”

    14

    “你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没必要再跟着我,该恢复你原来的生活了。”

    15

    晚烟抬头看向并不遥远的沉船之地,进退不知所措。

    16

    “颜公子……我要去沉船之地,我要去找绯影……”

    17

    晚烟忽然想起来,他好像很久都没有见到绯影笑过了。

    18

    只是一种直觉,有水的地方就有多点人气,就有机会找到绯影和小暗。

    19

    “没事的,绯影师兄应该很快就回来了,他见到你一定很高兴。”

    20

    来到沉船之地,就仿佛进入一个无边的梦境,深沉的不见五指。

    完结篇

    晚烟茫然的望着不见什物的虚空,绯影走了,仿佛一起带走了他的灵魂。

    ===== PageBreak ====

    1

      蝶妃轩是出了名的舞阁,位居九黎皇城,依着皇室寝宫,深藏佳丽无双甚至有胜于深宫大院。在大荒,有那么一点权势与地位的人都以享乐蝶妃轩为傲,而去过蝶妃轩的人都知道,与其说那是一个名响天下的舞阁,倒不如说是皇室御用的风花雪月之地。

      当然,青楼这种名字听起来太过刺耳,于是圣上大笔一挥,就有了蝶妃轩这个雅名。不过再雅奇的名字也盖不住其腐朽的本质,那些浓妆艳抹的姑娘们倚在蝶妃轩的高窗上翘首弄姿,天都晓得搞的是什么名堂。

      大概唯一不同的,蝶妃轩的进出都有明严监察,军纪严明的王朝军受领早晚在蝶妃轩把守巡逻,不知道听到里面半夜传来的火热的床声是否会面红耳赤。

      禁军?监察?这些都对魍魉弟子构不成太大威胁,而对与绯影,基本是不屑一顾。一路从偏堂顺到顶楼的锦室,没有一人注意到这个魍魉的踪迹。

      这是一层楼中最奢华的房间,目所能及的金光闪闪的器具不用怀疑全部是由纯金打造,白玉托盘上盛着丰盛的瓜果小食,绯影也懒得去辨认,大多是他从未见过的珍奇。不留痕迹的上到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红漆横梁,耐心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所幸不多久门就开了,一群脂粉庸人的美姬推推搡搡拥着一个胖墩墩的男人进到房间。那男人显然已醉,打着酒嗝驱散众人,短粗的手指紧紧套着金钻玉母戒指,炫耀似的折射出满室金光。绯影不动声色的瞧着,那男人一身华衣,脖子上积着厚厚的赘肉,,肚子圆滚活像一只锦布包裹的癞蛤蟆。

      当然,绯影认识他,全九黎的人都认识他——大名鼎鼎当朝权奸吴忠宪的爱子,好像是叫做吴忠贤。不过一个臃肿无能的富家公子哥,绯影眼中泛出讽刺。当然,他不会因为不爽而对这个令人恶心的权贵下手,不过这个肥大的男人让他从里到外感到厌恶倒是真的。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个腻歪歪的女音:“吴公子,今日是选用还是自备呢?”

      “自备。”吴忠贤闷声闷气的回答,一屁股坐上乌木圆椅,绯影有一种错觉下一秒那个椅子就会因为承受不了重量而坍塌下来。

      老鸨应了声就离开了,屋里有些静悄,熏香缭绕再加上金光灼灼,还真有几分仙境的错觉。就在吴忠贤被酒气折腾的昏昏欲睡的时候,就在绯影忖思还要等待多久才最佳时机的时候,门开了,进来的不是老鸨也不是美姬,两个彪形大汉轻手轻脚的进来,把一条锦被小心翼翼放在床上,向吴忠贤告首退下。

    ===== PageBreak ====

      酒劲和无聊一扫而光,连绯影也来了兴趣目不转睛的看着吴忠贤粗壮的手难得轻柔的把锦被掀开。里面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很美的人,绯影隐约有一丝恍惚的不实,那柔细如墨的黑丝,那白如玉脂的肌肤,长而纤细的睫毛,犹如神笔勾勒的妙然轮廓,一切都美的那么不真实。定了定神,绯影发现那么美的居然不是女人,鹅黄添白的衣袍裹身,居然是……太虚弟子。宁静的神色有些不自然的苍白,并不像睡过去的样子。

      看着被带来的太虚弟子,吴忠贤显然满意的喜形于色。肥腻的手油乎乎的搓着,好似不知该从何下手。伸指到一半又赶忙收回,好像生怕破坏了人家白皙精致的脸蛋。呵——这种货色居然也懂得怜香惜玉?绯影一阵讥讽。

      满意的看了半天,吴忠贤从被压得扁平的腰包里掏出一个羊脂白玉小瓶,抠开盖子将瓶置于太虚鼻下,见到几缕青烟冒出后然后很快收回。吸入少量的解药,床上的人微微醒转,颤抖的睫毛如同微绽的蝶翅。大约还残存着大量迷药的原因,太虚的意识模糊的厉害,眼前的景象也看不大清楚,只见一个朦胧的面影。四肢被抽干了似的,没一点知觉。

      “这……是哪……你是谁……”

      吴忠贤笑的有些揶揄,居高临下的说了什么,太虚并没有听清。疲累一阵阵袭来,眼睛支持不住又想合上。吴忠贤贪婪的看着,毫不费力的把太虚绵软的身子翻过来,让他伏趴在床上。有些迫不及待的扯开碍事的六祸袍,露出光滑细致的脊背。黑丝散乱,颇有一番诱人,太虚吃力的挣动,没有丝毫作用。

      吴忠贤干脆将他的眼蒙上,毕竟这种事传出去不大光彩,也太不给八大门派的面子。就在要合身扑上的时候,点点暗器星芒似的没入吴忠贤的体内,庞然大物顿时烂泥般的瘫倒在地上,没一点声响。静待许久确定周围没有危机,绯影方才从梁上下来,动作利索的从吴忠贤身上掏出一串金钥匙,拿来准备好的软泥和拓本,很快结束了任务。

      将弄好的拓本收入怀中,这会儿绯影才有心思想些别的,果然还是太小题大做了么,根本不用如此复杂。瞥眼见看到床上半裸的人,魍魉胃里突然一阵反常的翻腾。方才忙着任务心无杂念倒也没什么察觉,现在放松下来那种欲望竟铺天盖地而来。

      对,欲望,打自进入魍魉门后就一直封存的欲望,居然在这样的情形下没由得勃然而发。很强烈很强烈,最原始的欲望引发小腹如火的灼烧着,那个无力挣扎的太虚无意中挑逗出他本不该存在的念想。当绯影回过神时,他已经一手压住太虚瘦骨分明的脊背,鼻翼在耳垂边吹出湿热的气息。愣了愣,绯影没有撤掉动作,他不喜欢违背自己的意愿,就像他不放过自己想杀的人,不喝自己厌恶的酒。

    ===== PageBreak ====

      他是魍魉,被大荒正道所唾弃的魍魉。行侠仗义什么向来不归他所管,所以别指望他能像那些飘逸正气的大侠一样救人于水火。他只忠于自己,欲望和野心。

      而他很清楚,现在自己想要的,就是这个人。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从后背进入,可是和那个走狗一样的理由,不想被身下的人看到自己的脸——第一次违背意愿居然是为了这种事端,还真是可笑的紧。被休整的很好的手顺着太虚不盈一搦的腰肢下滑,再俯下点距离,由可闻到丝丝体香。

      金色葱茏的屋子,熏香恰到好处的点燃情愫。床上的两片身影一点一点贴近,然后融为一体。挣扎的声音痛苦的漏出,落到窗外,被一脸严肃的巡逻兵一如既往的无视了。

      夜色上来,九黎城又是不夜灯火。

      酒欢人散,蝶妃轩的客也都该散的散,该入房的入房,顶楼的那件华室却依然无人敢打扰,老鸨依旧畏惧着屋子主人的吟威(不敢打那词怕被和谐,你知道的)。而此时,绯影已经不急不缓的整好衣衫,心满意足。

      扯去蒙眼的黑纱,经历刚才一番风雨的太虚尚未醒来,绯影仔细端详着他细长魅惑的双眼,还真像见见,平时这水眸凝视是个什么样子。不过他从不期许等待下次见面什么的狗血缘分,这对魍魉来说,不需要。说不定等到明天一早,这个小太虚已经被暴跳如雷的吴狗糟蹋殆尽毁尸灭迹了呢。

      跨门,又回来,从依旧不省人事摊在地上的吴忠贤身上摸出那个羊脂白玉瓶的解药,开打让虚弱的太虚尽数吸取,这样等他意识恢复之后,就可自行逃离了,也算是报偿。

      无聊的善心,绯影极尽所能的嘲笑偶尔作风像那些名门正派的自己,拉上锦被盖住满床狼籍,跃进夜色,再寻不到身影。

    ===== PageBreak ====

    2

      “晚烟你在愣什么!拦住他!”

      被唤了名字的小太虚急急回神,翻腕挑剑就向迎面而来的黑影追刺而去,突然一道触雷似的酥软从腰间直抵脚踝,瞬间的无力让他的剑尖被对方偏转了方向,横力扫来把他整个人重重击打出去,而黑影也在同一刻逃之夭夭。

      “我真是受够了!”身着诀雪的太虚弟子狠狠把剑摔在地上,晚烟吃力的从地上起来不敢看师兄的怒容,刚才被打的地方隐隐作痛渗出些血迹。眼见目标又一次在围堵下脱逃,诀雪忍无可忍一把拎起胆怯的晚烟,双目能喷出火来。

      “我说你到底有没有想完成任务!昨个你失踪一天一夜跑哪里逍遥,耽误了我们整个行程!……”恼羞成怒的诀雪几乎是破口大骂,丝毫没有注意到晚烟在那么一瞬惨白下去的脸。“回来后频频不在状态,不是跑神就是行动跟不上!你自己说!都多少次了……”

      被师兄轻而易举提在手中的晚烟显得格外柔弱,严厉的话劈头盖脸的砸下来,他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一个劲的道歉,眼中委屈的快要哭出来。

      “对不起师兄对不起,我……我下次一定……”

      “没有下次了!”诀雪甩手把晚烟打到地上,原本就有些皱巴的六祸袍滚到土里,有种破旧的错觉。“你觉得还要拖我们后腿到什么时候才甘心!我真怀疑你那身六祸……”

      “所以我早就说过~”一个悠哉悠哉的声音懒懒插进来,青蓝的虎啸袍扫过灰头土脸的晚烟,仿佛那里只是一堆不屑一顾的垃圾。虎啸师兄耸耸肩,看着气急败坏的诀雪和不知所措的晚烟幸灾乐祸。

      “我早就说,这种水货不要也罢,若没有他今天我们就可以完成任务,会白云观复命了。”

      “那现在怎么办。”诀雪朝地上啐了口,晚烟漂亮的水眸里满是惊惶,师兄的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他的去留命运。

    ===== PageBreak ====

      虎啸摊手,“那就甩掉累赘喽,再次任务还来得及。”

      听到这样的判决,一瞬间晚烟如坠冰窖,再也忍不住:“师兄……师傅说,说……要三人共组……完成任务的。”声音低如蚊蚋,带着浓浓的哀求和挽留,诀雪瞪过来,晚烟不禁重重打个寒战,再也说不下去。

      “呵?拿师傅来压我?”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诀雪劈手钳住毫无防备的师弟的下巴,把那张漂亮的脸蛋拽到眼前,用力让那张脸被痛楚占满。“不过凭着张脸皮讨了长辈的欢心,赏你件六祸就放肆到这样么?”

      “痛……师兄……”纤细的下巴被捏的咯吱作响,泪水不知不觉充盈了细长的眼睛,连呼吸也有些急促。

      “你这个水货根本就没资格呆在白云观,给我滚远点,下次再见面你我会宰了你!”

      晚烟忘记了是第几次被毫不温柔的甩到泥泞的地上,下巴火辣辣的疼着,身上的力气一转眼就消散了,只留着眼泪拦不住的坠下,渗入泥土里不见。诀雪早已走得没影,九黎城外少有路人,也无人注意到他。

      青蓝的法袍降下来,虎啸师兄在临走前好心蹲下在他耳边幽幽道:“师弟啊,也别那么难过其实你还是有用处的,比如——让我卖了个好价钱。”

      波澜不惊的一句话稳稳落入心田,刹那间激起千层浪,金灿灿的蝶妃轩,臃肿的狞笑的面影,贯穿身体的疼痛,破碎的光影片段扭成一团梗在他的喉咙再无法呼吸。晚烟惊恐的抬头望着一向悠然得体的虎啸师兄,瘦弱的身子剧烈抖动着,泪水从空白的脸上簌簌而下,师兄兀自笑的优雅,他却从他笑眼弯弯里看到失魂落魄的自己。

    ===== PageBreak ====

      同样也是个小屋,不过光线昏暗设备也简陋,却比销金窟里光华璀璨的屋宇要另人安心的多。晚烟不知道这是哪里,后续的记忆混沌不清。被师兄们甩掉之后,自己就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往北面走,然后……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为什么没有就此死掉呢,他瞪着空洞的双眼满脑子盘旋着这样的疑问。如果就这样再睁不开眼该多好,那些讨厌的难过的,都不用想了,不用面对了……

      “小兄弟,你醒啦?”门口传出耀眼的光芒又落下,是有人进来了,在桌上放下一碗热粥。晚烟定睛看了看,主人一身长褂八字小胡,书卷气浓厚,莫不是蒙学馆内的老师么。见晚烟不答,主人也不勉强,一个人忙里忙外还交代着。

      “上午我从城郊回来的时候瞧你昏倒在路边,就把你带回来了。回来一看,呵你身上伤可真不少,看样子是和妖魔打斗的很凶吧?别看我这样子,瞧你身上的衣服我就一下子知道了是你八大门派的弟子……”

      “少年出英才啊,真了不起……哪像我那不争气的儿子,笨头笨脑只能去了王朝军……”

      这话在晚烟听来倒是有些讽刺,如果给他一次机会,他倒宁愿去做王朝军,资质平平的自己至少不会受得如此的排挤。挣扎了几次,最后是在主人的帮助下才坐起来,晚烟诺诺说着感谢,主人指了指桌上的饭菜让他敞开肚子吃。

      “我要去忙活了,小兄弟也可以来听听,不过别见笑啊。”

      不明所以的晚烟下一秒就明白了——主人抑扬顿挫的嗓音极有穿透力的穿插在空气里——“乡亲父老,今日我们讲的是——论大荒风云,如今谁领风骚——”

      原来是……说书的先生么。嗡嗡的人群声也越来越大了,看来这先生也是有些威望的。自小在清雅淡薄的白云观长大的晚烟哪见过这情形,就算得机会下山也没有时间来好好玩耍,这些热闹对他来说自然是极具吸引的……如果……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的话。

    ===== PageBreak ====

      眼睛黯然垂下,虽然好好休息了一下身子不再像之前的那般虚弱,可是蝶妃轩那混沌的一晚的情景却不散反增,历历在目,稍微一想,就难受的让他窒息。如果……如果被师父知道了,那他……晚烟摇摇头不敢想下去,他怕自己会在哪一秒突然崩溃。

      可是他能去哪呢,发生了这样令人不齿的事,又没有如期完成任务,他没有勇气再回到白云观。去寻找其他师兄么?不,他清楚结果是一样的,也许比诀雪和虎啸师兄更严厉。

      自小在白云观长大的他只算的资质普通,普通又平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师父师尊却对他另眼有加,予以重任和褒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师兄弟们开始对他冷目相对。从最开始的恶言相向,到如今的打骂相加。而他也不争气的,渐渐武功排名落到的同辈最末,连新进的后辈师弟都能把他两招制住。

      于是大家都开始疏远他,排挤他,欺辱他。原本就软弱的性子再加上技艺平平,晚烟早已成为了众矢之的。这次下山任务,若不是师傅提名组队前去,那两位师兄无论如何也不会要他吧。这么说,我是自作自受,被师兄弄到那种地方我……晚烟突然觉得很冷,从骨子里到心底的寒冷。他蜷缩在地上把冰冷的膝盖抱的紧紧,这大概是他唯一可以自慰的方式。

      心绪安静下来,外面的说书吵闹声就泛上,毫无阻拦的冲进耳朵——

      “……先生,您刚才说天逸云舒云逸飞名震江湖,那他可担得上天下第一的称号?”

      书人煞有其事的捋捋胡须,吊足人的胃口才悠然道:“天下第一?何为第一?这自古是没有定论……老夫可不敢妄言评论。”

      下面嗡嗡大作,似乎对这个答案一点不满意。

      “不过——”众人的目光又聚集起来,“若要只论武功修为,这天下还真有人可与其一较高下,应该说,只有那一人能与天逸云舒争锋相论。”

      下面的目光烁烁,顿时安静,众人屏息以待。书人满意的看着效果,才吐出一个字:

      “魇。”

      哗声又起,不过这回是众人纷纷叫好。江湖无人不知魇,就像无人不晓天逸云舒,不过后者是因其的名威,前者是因其的神秘。与其说魇是一个人,倒不如说是一个组织,专属魍魉门的最顶尖组织。那里有多少人,多大的规模,都无人清楚,不过魇能杀掉他需要的任何一人,这就足够了。而那些被魇杀掉的人的身份和地位,使这个原本低调冷厉的组织变得不寒而栗。

      魇的出现引起众人的兴致讨论,不少路人纷纷驻足加入,书人乐呵呵的回屋端水,打算下段继续,桌上的饭菜一样未动还多了几粒碎银,而那个安静的太虚已经默默离开了。

    ===== PageBreak ====

    3

      绯影已经连续第三天在九黎西城郊打盹了,魍魉门没有那些正道名门的日理万机,在下一次的任务传达下来,他有大块大块的时间随心所欲。以前同组的师弟小暗说绯影师兄你真不像魍魉,这份自由随性倒有几分翎羽弟子的气质,绯影嗤笑一声回了句,师弟你这么念着翎羽弟子,八成是被哪个YD的羽毛偷去了心吧。结果还真的,小暗的脸红了一整天都没恢复。

      九黎茂密的草丛和树林就像天然的客栈,凉爽还宽敞。这里紧挨着城外军营,因此流匪强盗也不会来打扰,再惬意不过。在绯影打第三个呵欠时,隐隐约约听到个小小的声音:

      “你受伤了……”

      绯影没有受伤,所以不带过滤的将这句话抛诸脑后,想来所指他人。不过当他懒洋洋睁开眼,看到不远处放着一个不起眼的小药瓶的时候,发现自己少有的想错了,要知道他的思考范围从不包括从前任务中的旧伤。

      八成是哪个善心泛滥的冰心堂弟子,绯影不领情的冷哼一声,起身去军营找碗水喝。这是九黎皇城特设的军营,横立在氐巫寨与皇城之间。那个崇尚巫蛊诅咒泛滥的神秘民族并不大招九黎人民的喜爱,但是碍于种族和乐的面子,一营军队横亘在二者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绯影闲散的目光扫过飞禽站,蓦地注意到一个背影。飘摇的六祸,纤细的手脚,黑发如绸微微垂下,颇有几分婀娜。玩味似的摸了摸下巴,绯影突然对这个熟悉的背影有了兴致。

      当然,他不承认缘分。

      “咣当……”方才的药瓶被咕噜噜丢到地上,晚烟惊奇,慌忙去捡,瓶子滚啊滚啊在一双靴子边停下——然后被那只脚毫不客气的踩住。晚烟怯怯的抬头,菱形的日光坠到眼里,反倒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看到褐色的裘马随意的敞开,露出对方紧致的胸膛。

      绯影居高临下的看着弱弱的晚烟,环视飞禽站,几只雄鹰等待着任务。这是去往氐巫寨的唯一道路,地势古怪野毒遍布的氐巫寨一度成为王朝禁地,只能依靠这些飞禽。

    ===== PageBreak ====

      “你要去氐巫寨?”

      “嗯……”

      “一个人?”

      “是……”

      “以前没去过?”

      “嗯……嗯……”

      绯影生出一种古怪的想法,但还不强烈。甩手扯过一只不安分的雄鹰,冲晚烟道:“正好我无聊,带你去好了。”等晚烟反应过来,绯影的鹰已经飞出去好远了。慌不迭的跟上,虽然有些疑问,但心头热乎乎的。

      着地是阴绿无际的草地和灌木丛,开天大树几乎遮挡出所有的阳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和腐烂的气息。不远处,还可看的到遍地的毒蛙和蛇蝎。晚烟明显的瑟缩下,可是绯影却像什么也没看到似的大步流星的走上山路,路的尽头不断冒出有毒的瘴气。

      “太虚不是会招神兽么?弄只出来,也许能因灵气驱褪这些邪物。”

      晚烟不答,把头低的很低。绯影停下来,感情不明的双眼里有些许高傲:“我差点忘了,敢独闯氐巫寨,定是太虚观身手不凡的得尖弟子。这种破地方,还真是不屑使用神兽啊。”晚烟拼命的摇头,可是张了张口却怎么也争辩不出。咬了咬嘴唇,退后几步,念起吟唱。

      绯影睁大了眼,倒不是他没见过召唤神兽。只是在眼前的小太虚的吟诵下,一道青色的波纹将空气轻柔的撕扯开,然后水色缭绕,青色的神兽凭空而现。晚烟尴尬的有些不知所措,绯影不动声色的走到麒麟身边,被世人称颂神化的麒麟兽抬起头看他,头上麟角的高度刚好到达绯影的膝盖。

      这么袖珍的麒麟,哪里是什么神兽,分明就是一只狗。

    ===== PageBreak ====

      绯影毫不维持形象的爆笑起来,小麒麟被眼前人的狂笑给蒙了,水汪汪的眼睛不解的望向主人。仿佛是见惯了别人的这番反应,晚烟反而不再尴尬什么,蹲下来抱住无辜的小兽,抚了抚将麒麟收回,蹲着慢慢等绯影笑完。待到肚皮抽搐到不行,绯影才收回姿态明白缘由。

      经一场大笑,阴森的氐巫寨气氛反而被缓解很多,绯影将身上的包裹杂物丢到晚烟面前,耸耸肩:“好吧继续上路,小狗。”大约过了很久晚烟才反应过来对方的小狗叫的是自己,愣愣的说不上什么滋味。两人的行囊都由晚烟背着,走起来揉在地上是一个摇摇晃晃的影子。绯影一人在前面带路倒是轻松,沾毒花惹毒草,没有一点谨慎的样子。说是带路不过就是沿着明显的山路罢了,走的也不快,等着后面的太虚。

      “吃了。”当晚烟筋疲力尽的迈上最后一层台阶,绯影的手鬼魅似的伸来,不由分说给他塞进嘴里什么东西。温热的指腹绕进皓齿唇舌,逼着他把那东西囫囵咽下。应是什么药丸,苦的厉害,晚烟微微咳嗽,下一秒绯影的手掌捂住他的咳嗽,连人抄起迅速隐到路边的灌木丛中。

      晚烟瞪大眼睛,山路上悄悄走来一个持杆的人,看打扮像是普通寨民。晚烟不解,就见绯影手尖一亮,寨民惊叫着倒下。如果不是嘴被捂住晚烟一定会惊呼出来——幸而绯影那么做了——寨民的尸体落地轰然炸裂,碎片幻化成紫色的蝙蝠,毒气流泻出来蝙蝠趁机逃窜。原来九黎流传的氐巫寨族人迷恋尸蛊幻化毒物并不是空穴来风,若是第一次见这情景,还真有几分骇人。

      待山路恢复平静,绯影才不急不缓的走出来,拎起地上几只蝙蝠尸体,满意的看了看丢到晚烟面前:“收着,这是我们的晚饭。”酥酥的麻感从头皮一路延伸到脚尖,晚烟知道那是恶心,自小清修静养的他八辈子也不会见的这种面目可憎的魔物,而且还要吃下。怯怯的看了看绯影不容置疑的目光,晚烟颤抖着把蝙蝠尸体装进包里,一句反抗都不敢有。

      当天空阳光都被植被所遮挡,判断时间就成了重要的步骤。绯影是根据雾气里浓度的变化,晚烟是根据自己体力的疲劳程度。上到一个山腰,气喘吁吁的晚烟终于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再也走不动。绯影将他身上的行囊一一去下,说可以了,今晚我们在这里过夜。

      过夜并不意味着轻松,绯影坐在还算干净的石台上指挥小太虚如何过夜。“小狗,拿这些蝙蝠到后面的池子里清洗干净,注意不要碰到里面的毒蛙。”“把你手擦干,先把火升起来。”“这里,铺上干草……哎看你笨的!”篝火升起后,腐烂粘湿的气息退去不少,不过离开火堆,寒气反而更重了。绯影兴致勃勃烤起蝙蝠,这个他倒没有让晚烟来。

    ===== PageBreak ====

      闪着油光的蝙蝠居然散发肉质特有的香气,绯影满意的嗅嗅,递到忙活半天的小太虚面前:“尝尝?”可惜后者不配合的拼命摇头,好看的眼睛里分明是畏惧,仿佛吃下后就会一命呜呼。绯影冷哼,自顾自吃起来,香气四溢。

      晚烟也许是饿了,可是他感觉不到胃部的鸣叫,沉重的疲惫感压迫着四肢百骸,坐在暖融融的篝火边,他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阴暗潮湿的山林似乎要更消耗体力,看着对面的人吃的不亦乐乎,此时的他却晕晕乎乎的想要睡着。

      夜深时候山林深处传来阵阵尖叫,鬼哭狼嚎似的持续不断,晚烟一下子惊醒,害怕的左顾右看,生怕下一秒会有野兽冲出。可是等了好久什么也没有,阴森的尖叫倒是一直持续,篝火小了些,绯影靠在火边的石头上好像也已经睡着了。诡异的气氛因为安静的环境而倍增,晚烟吓得全身发抖,害怕的靠近熟睡的绯影,试图找些安全感。

      然而刚靠近就停下了——会,会惹他讨厌的吧?

      终是放弃了,晚烟寻到远远的岩壁,这里离火堆很远,但是这里有可以依靠的岩石。没有火焰的炙烤,寒气毫不费力的笼盖上来。晚烟把身子蜷的紧紧的,迷迷糊糊的想着满天的蝙蝠,氐巫寨的师门任务,白云观好吃的蒸菜……最终疲惫占了上风,把他拉进沉沉的梦魇再没法胡思乱想。

      不一会儿绯影睁开眼,看到岩壁下的晚烟就像发笑。那么瘦小的身躯裹在白乎乎的道袍里,睡梦中还冻的瑟瑟发抖,明明害怕的要命,却因为自卑而不敢擅自靠近主人。绯影坏笑着伸指轻挠晚烟薄薄的嘴唇,小太虚睡梦里受痒,往袍子上迷迷糊糊的蹭了蹭,继续睡着。

      干净,弱小的惹人疼惜。

      那一晚魍魉毫不客气的把太虚抄进怀里,坐在被篝火烤热的岩石旁假寐,在臂弯间蜷曲的人终于不再发抖,睡的香甜。

      就当,养了只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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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六祸小受一如既往弱势着。

      所谓百闻不如一见,亲眼所见就是要比道听途说来的深刻的多。苗巫寨盛产巫蛊,这晚烟早就知道,不过看着足足有三人高的八只脚乌黑发亮的黑蜘蛛丝丝吐着毒丝,还是骇的不敢上前。而最要命的,师门任务的章程里白纸黑字的写的一清二楚,这就是任务对象——偷取蛊母蜘蛛巢穴里守护的卵石。

      “你要呆到什么时候,快点完事然后去烧火做饭。”魍魉极没有气氛的远远的翘着二郎腿咬野果,丝毫不把眼前蛊毒蜘蛛放在眼里。太虚求助似的望着他,绯影想都没有想就无视了。

      “不要指望我会帮你,大不了你死了我自己做饭。”

      一句话就封住了所有余地,晚烟莫名的一阵委屈,可是又不敢说,毕竟是自己的师门任务,绯影也确实与他非亲非故没有理由要帮他一起涉险。小麒麟被犹豫的召唤出来,本来朝气勃勃的小兽斗志昂扬,可是一看到对面的巨型怪物,顿时一溜烟怯到主人的脚后跟。

      “对不起,”晚烟努力的把极不情愿的小麒麟拉出来,“需要你冒险了。”

      “我说你啊,用乌龟的话估计还能活的长久一点。”

      晚烟一愣,看到绯影故意自言自语的样子,还是听话的招出玄龟。乌龟的个头明显比麒麟大了一圈,笨重的龟壳此时看来却十分沉稳,心里多多少少有些踏实感。太虚深深吸口气,像是下了什么极大的决心,虽然背影还在止不住的颤抖。

      绯影忍不住瞥眼过来,蜘蛛也发现了这边白色的人影,毒牙毕露。卵石……卵石……乌黑光亮的卵石就在蜘蛛的腹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好吧……调虎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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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声女人惨叫似的嘶鸣,蜘蛛的螯爪闪电似的刺向刚刚踏足的玄龟,庞大的身躯移动起来却是意想不到的灵巧,八只爪子来回错换,把防御全开的乌龟抓的严严实实。晚烟来不及惊叹也没有时间惊叹,趁着宝宝用生命换来的空当拼命跃进巢穴,而此时蜘蛛已经完全移开,粘在地上的卵石暴露在眼前彻彻底底。

      鲜亮的火花溅出,晚烟卯足了劲用剑尖撬向粘连处,手因为慌乱而不稳,若不是因为卵石天生坚硬无比,估计在被撬下来之前就被这个不在行的太虚的乱剑捣的粉碎了。好在毒丝配合的簌簌松开,有几个卵石已经开始松动,马上就能成功了。

      正在这时眼前莫名的一暗,晚烟还不待明白发生了什么,一股锥心的剧痛从腿上直惯上来。他痛呼一声软到在地,脸几乎贴上了满布毒丝的巢穴。原本被引开的蜘蛛此刻正正襟危坐的俯瞰着他,那模样像极了嘲笑。看来比起笨重的乌龟,蜘蛛选择还是回去保护自己的巢穴比较重要。

      魔物压顶,螯脚毫不保留的展开,滴淌下灼热的毒液,封住太虚的所有逃路。晚烟支撑着想往后退去,可是伤腿毒液让他硬生生陷入绝境。恐怖的背景下,那一袭白衣显得分外弱小。晚烟本能的回头求救,而魍魉在很远很远处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只看一眼晚烟就明白了,他不会帮他,哪怕是看着他被蜘蛛撕成碎片也不会帮他。

      猎猎的风声刺耳的传来,晚烟拼力的挪动,但是尖锐的毒爪还是贯穿了他的肩膀,随之而来的席卷全身的酥麻——蛊毒的滋味并不好受。剧毒进一步凝滞他的行动,第二只螯爪,他再也无法避开,害怕的闭上双眼。然后他听到有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心头的肉像被人瞬间掏去了般——他的玄龟挡在他的身上,为他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灵兽护主,本无可厚非。这些仙气超俗的昆仑灵兽在与主人签订契约的同时,就注定了生死相随。晚烟就觉得眼前的景象变成了慢镜头,玄龟碎散,蜘蛛转身,螯脚高举,向着他再次……没有了,乌龟没有了,被蜘蛛的那么一击狠狠贯穿,消失了。

      有什么啸叫自脑海冲击而出,晚烟不知哪来的力量,握起斩空剑不顾一切的朝着面前庞大的蜘蛛横砍过去,大抵连蜘蛛也被猎物的垂死挣扎呆住了——飞溅的毒血扫上他如娃娃样精美好看的脸颊,热辣辣的疼着,断掉的肢脚犹如农家的枯木,一晃,就倒了。剑意不止咣当一下刺上卵石才算停下,几枚卵石的束缚被彻底打破,晚烟扑上去死死抱住卵石,就像抱住最珍爱的物品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不顾当面狂怒的蜘蛛要将他碎尸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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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边慢慢充斥着蜘蛛的狂叫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可是好久好久,都不见下一只爪子刺下。晚烟只是没命的抱住卵石,不敢看发生了什么,生怕一回头就会彻底失去。过一会儿,等到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抱下去的时候,一个熟悉的体温摸到他染血的嘴角,塞进什么东西叫他吃下。

      “到此为止,你该去做饭了。”

      绯影像拎小狗一样把晚烟从巢穴里拎出来,晚烟怀里不松手的抱着冒死拿到的卵石,挣扎着还想去看蜘蛛怎么样了,不知道是毒效发作还是方才绯影给他吃下东西的原因,视野里有关巢穴的那个地方,只有一片黑乎乎的模糊,很不清楚。

      差不多该做饭的都拿上来了,篝火也烧的很旺,晚烟才安心的任疲劳把自己吞没,沉沉睡去。绯影慢条斯理的吃饱喝足,想打个盹,但是放弃了。

      他不困,正相反是相当的兴奋,虽已经多年锻炼可以控制的很好,但是接触到鲜血时,身体还是会产生本能的兴奋感。晚烟的一番打斗让方圆几里的空气都漂浮着浓重的血腥,这时候魍魉需要的往往是一条人命,或者是一壶烈酒,而不幸的是,现在这两样都没有。

      绯影定了定神,拿药瓶蹲到晚烟身边,小心撕下他破碎的鞋裤,被蜘蛛螯脚贯穿的地方赫然在目。体力透支再加上药效作用,小家伙睡的很沉,绯影挑指剜出一块药膏,细细涂抹在伤口。睡觉时还紧紧抱着那几枚有些破碎的卵石,绯影不明白这样几乎失败的战利品对于晚烟来说有着怎样非凡的意义。

      让他在最后关头拿起剑的居然不是求生的欲望,而是灵兽被杀的愤怒——绯影对这样的结果不知该做何评价。

      虽然隔着鲜血,但是肌肤相触的感觉细滑又柔软,温热的指腹一遍遍在对方细腻的皮肤上摩挲,直到发出微微的热度。绯影把手点在晚烟白皙的脚踝,一路抚摸上去,停在白嫩的根部,感觉好极了。刚开始还是在伤口附近,渐渐的就往隐蔽处偏移——那些未被破坏的细嫩的地方,显然更有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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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绯影想起来,自己开始习惯对晚烟动手动脚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一连多日的师门任务,都打斗的十分惨烈,而太虚的表现一如既往的不尽人意。每次都是遍体鳞伤,每次都是手忙脚乱,好多次不是绯影暗中出手,那小家伙完全可以一命呜呼。回来后晚烟习惯性的倒头就睡,而绯影在不紧不慢给他包好伤口后,就开始用一整夜细致品尝美味。人命,烈酒,这些都不需要的了,眼前的美味已经完完全全填饱了他挑剔的胃口。

      每一个地方都细细吻过,每一个地方都味道不同,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感觉。绯影也不需要晚烟知情,那些因为亲吻被留下的斑斑痕迹,涂上清凉的药膏,说是伤口也不会被那个没有心机的小太虚所发觉。日复一日,这种需求渐渐成为了一种习惯,也许从蝶妃轩的那一夜起,就没能摆脱的习惯。

      那天半晚,绯影刚刚掀开晚烟的衣衫,身后的树丛就不自然的动了动,他悻悻的收手摆出在门派里严肃冷漠的架势,果不其然探头出来的,是以前同组的小暗。

      “居然找我?原来掌门还记得魍魉门有我这个人啊?”

      小暗一阵窘迫,虽然绯影心有不满所指的并不是他。的确将近半月上头都没有分配给绯影师兄一个任务,这种几乎是遗弃的对待莫说心高气傲的师兄,换做任何一个骄傲的魍魉,都受不了吧。

      “不……不是的!师兄那么出色,一定是极端险峻的任务,掌门才留给师兄!”说着递上这次的任务密函。看着笨手笨脚的师弟拼命想要组织语言安慰自己的架势,完全不知道他这样说只可能起反效果。

      趁着绯影看密函,小暗的眼睛越过他瞧见了后面睡得正熟的晚烟。

      “师兄,那是……?”

      “我养的宠物。”

      小暗看着漂亮的晚烟的眼神由羡慕转变成崇拜,真好,我也想有个这样的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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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我不认为这些任务是交给你一人完成的。”绯影随手翻看着晚烟的师门任务,语气漫不经心。

      “啊,是……”刚刚结束今天的任务,晚烟正在给手臂上药,疼的直抽冷气:“都是组队任务,可是师兄们的都已经完成,回去复命了……”

      “呵,原来你是被同门甩下的啊?”

      听着绯影的挑逗嘲笑,晚烟没有回话,默默的抹着药膏。这样一来魍魉反而无趣,劈手夺过药膏,干脆自己给他上。“不过到今天为止,你的师门任务也都完成了,回白云观去吧。”

      晚烟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不晓得是因为绯影的话还是身上的伤。“那……那你呢?”

      “我自然有我的事。”绯影涂药的手从晚烟的手臂游移到白嫩的脖颈,发现晚烟正紧紧咬着不见血色的嘴唇,似有什么难言之隐:“怎么……?”

      “我……我不想回去。”声如蚊蚋。

      “你完成任务,向师傅交代清楚,相信白云观的道士们也不是不明理之人。”

      不是,不是的。晚烟在心里默默呐喊,绯影只道是他担心未能按期完成师门任务而害怕师父责罚,殊不知被师兄所弃,拖延任务,又在蝶飞轩发生那样令人不齿的事。白云观早已无他的立足之地。

      “离家出走的少年情节?”

      晚烟摇摇头,绯影嗤笑着站起来,将未用完的药膏丢掉:“回去吧,三天后,我也想去白云观看看风景。”短短几字就像是莫大的鼓舞,太虚脸上的委屈一扫而光欣喜的看着魍魉,虽然绯影故意没有提及,但是他在清楚的告诉他,三天后还能相见。见只因着自己的几句话而瞬间喜晴变化的晚烟,绯影就会觉得很好笑,揉揉他的脑袋,柔软的发质触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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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晚绯影就离开了。晚烟独自离开氐巫寨,走过灯火不灭的九黎城,蝶飞轩腻人的脂粉味隔了很远还是传过来,隐隐约约听得到风月客的嬉笑。晚烟捂着耳朵狂奔到无人的城墙角落,努力不让自己回想起那些拼命想要忘掉的不好的回忆。

      穿过太古铜门,一路乘仙鹤到达仙气缭绕的白云观时,已是月朗星空。白云观整个笼在薄薄的夜雾里,别有一番风姿。观门虽已紧闭,但并未到就寝时间,当是师兄们在晚间习作,有人把守。

      晚烟费力的敲响厚重的大门,古旧的木板发出低沉的声响。“师兄,晚钧师兄,麻烦开一下门。”观内灯火闪闪人影憧憧,在外面都已看出,可是晚烟敲了好久却依旧无人回应。换作他人,多半早早放弃,但晚烟吸口气,又将声音提了提。

      “晚钧师兄,我是晚烟,麻烦……”

      门开了,古旧的门移动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晚烟急忙收手,门后的晚钧大概比他年长些岁数,饱餐后泛着红光的脸上写满了厌烦和不耐。晚烟不敢停留忙跻身进来,不停向师兄鞠躬道谢,不过晚钧根本不瞧他一眼,顾自吃食去了。

      闻到久违的饭香,这对多天在物氐巫寨啃食野味的晚烟简直就是一种致命的诱惑,可是他不能,使劲锤下饥肠辘辘的肚子不许它再叫唤,晚烟不停脚的跑到后院,那是白云道长的屋企所在。一路上时不时有师兄弟走过,无人理他。

      院门当然有人把守,晚烟毕恭毕敬的倾身做拜:“顾师傅,麻烦通传下太师傅好么,我是晚烟,我……携任务回来了。”顾师傅的面色并不和悦,在晚烟的记忆里这个看守着后院的师傅从来都是一副僵尸般生硬的嘴脸。至少对他来说,从未有过好脸色。

      “太师傅已然安寝,你明天再来吧。”

      “可是……”晚烟瞟见屋内昏黄的烛光,烛光旁的影子分明就是太师傅,“可是太师傅明明还……”

      “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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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师傅威言一出,调子不高不尖锐,却让晚烟着实打了个寒颤,再也说不下去。冰冷严厉的目光扫过晚烟紧低的额头,倒不像守门的师傅,更有几分凶神恶煞的厉鬼。晚烟不敢在说下去,这位师傅的脾性他是晓得的,众师兄都在他的面前吃过亏,更何况晚烟呢?

      拜别顾师傅,晚烟知道今天交上任务是无望了,松懈下一口气,一路上的疲累和饥饿顿时弥漫上来。肚子早就空无一物,他蹑手蹑脚的来到观里食堂,里面冉冉的灯火,几个厨子在一边说笑一边吃饭。诱人的香味不受控制的往鼻孔里钻,晚烟拼命忍耐着,想着该如何开口。

      “喂,你在这里干嘛。”

      冷不丁从身后冒出来一句声音,晚烟惊的险些跳起来。是大厨晚山,也是白云观伙食的总管。胖胖的,慈眉善目,可是晚烟并不喜欢他,准确的说是有些惧怕。

      “呦,是晚烟啊,怎么现在才回来你师兄说你走散的时候,我还很担心呢。”

      “让……让您费心了。”

      食物似乎不再那么诱人了,晚烟畏畏缩缩的向后退去,现在的他只想逃离这里,立刻。可是晚山的手并不像他的人那样笨重憨厚,动作轻快的圈住晚烟瘦细的腰肢,捏了捏:“啧啧,又瘦了好多,一定是在外风餐露宿,来师兄给你好好补补。”

      “不,不……我不饿。”

      晚烟慌不迭想要推开师兄接连而来的第二只手,晚山似乎毫不在意,眉开眼笑将手伸进晚烟因消瘦而显得略有空荡的衣袍内,向下摸索。皮肤与皮肤接触的不适感让晚烟冷的身体不自然的紧绷,手上的挣扎也不那么有力了。蓦地眼前闪过蝶妃轩的画面,晚烟终于知道这种不适究竟从何而来,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整个人向后退去。不想晚山居然突兀松手,晚烟整个人一下子狼狈的跌倒在地,发出很大的声响,食堂里本在说笑的几人顿时朝这里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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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看谁回来了。”

      晚烟抬头看着身着诀雪的师兄,眼目一如当时的冷厉,隐隐的还有未退的怒火。那时因为晚烟的缘故,使得他们的任务未能拔得头筹,这对于向来追求完美的诀雪师兄来说,是个不小的侮辱。看清是晚烟后,几人不屑一顾的笑笑。

      “是晚烟,没用的晚烟……怎么还敢回来?提着没完成的任务用脸蛋向太师傅求情么?”

      “喂你们说他这么晚了来食堂干嘛?该不会……来偷食吧哈哈哈……”

      “不好意思啊小晚烟,我们这里可没有剩菜要留给你,也许你可以去泔水桶里找找。”

      悉悉索索的冷言笑语一声不拉全落到晚烟耳中,脸上像被什么人扇了耳光似的火辣辣的疼着。那么多年都是这样熬过来的,原本以为早就习以为常,可是每一次被这样欺辱着……还是……晚烟用袖子用力抹了一下眼睛,狼狈的爬起来冲到外面的夜色,身后的嬉笑伴着食堂的烛火,依旧响亮。

      经这么一闹,夜已深了。观内彻底暗下来,连太师傅的屋子都笼罩在黑暗里,晚烟一个人坐在观内云华悬崖边上,这里可以看得到迤逦直下的壮观瀑布和万丈深渊。云华悬崖很小,只是山崖向外突出的一部分,唤作云华只因悬崖上蹲坐着一只云华大鼎,是用来祭拜太虚的先祖,云华夫人。可是这里很冷清,除了几个虔诚的长辈,平时无人来此,更莫说这深更半夜。

      每次受了师兄欺负,晚烟都会躲在这里避难,一来无人且有景宜人,二来……“嗵……”一个小小青涩的果子从天而降,咕噜噜滚到他的前面。晚烟捡起果子,抬头,夜郎星空下,枝桠上蹲着几只小猴,正冲他友好的摆手。白云观得仙灵之气,神兽出没,就连野猴也颇通人性。不过除了晚烟,很少有人去关注这些不起眼的山猴子。

      “给我的吗……谢谢。”

      他轻轻咬下一口,还在青涩的果子带着浓郁的苦味和酸涩,也许是太酸了,惹的他的鼻子也闷闷的:“谢谢,很好吃……谢谢……”吃着吃着晚烟就哭了,大概是那果子真的太苦,明净的天空倒是和九黎一模一样,晚烟执拗的仰起头,试图不让眼泪流下来。空虚的心里没有一点可以让感情立足的地方,正飘飘荡荡,一不小心,撞上那人临别的话。

      三天后,我也想去白云观看看风景。

      没事的,他会来的,他说他会来看我的。如此想着,心里就有了个念头。晚烟不明白为何只见过一次的绯影,自己对他如此信任和期待。就是面对那些自小一起长大的师兄们,也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有种莫名的沉实的亲切感,也许因为只有绯影,对自己的无能没有表达出那么明显的厌恶和不屑。只是也许吧。

      几只小猴又看了几眼晚烟,一同回穴睡觉了,静夜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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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绯影师兄,这次你又有什么借口来甩掉我。”小暗的语气不加掩饰的气鼓鼓,绯影停下擦拭沧淮双刀的活,不待思索的回答:“我讨厌羽毛,而你身上有很重的羽毛味儿。”

      太正当的理由,正当的小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且无从反驳。他们是魍魉门下隐秘司的同组,大部分下发的任务都是要求组队完成。准确说魍魉门虽盛产杀手,除极个别极端出色的人才之外,所有人的任务都要求组队完成,效率之外可以避免无谓的牺牲。而师门不幸,不对,组队不幸的是,同组的绯影却是个喜爱单干的主,往往是刚下发的任务,他一个人抢了去轻而易举的完成。

      同组其他师兄乐得如此,绯影一个人搞定他们使得他们得闲很多。可是小暗一直是忿忿的,从小以进入“魇”这个尖端组织为终极目标的他来说,每一次的任务都是锻炼,可是每次喜欢单干的绯影都会找各种各样不靠谱却又极端合理的理由甩掉他,这令小暗简直欲哭无泪。

      我虽然笨手笨脚可是该有的功夫可是一样不差的。小暗一直很忿忿。

      “可是绯影师兄,这次的任务,你一个人绝对不行的。”小暗说的很认真,绯影停下手中的活,扬眉,不想原本是用来劝阻的话反而激起他的兴致:“是么,那我更要一个人了,好瞧瞧怎么个困难法。”

      “不行的太危险了!我……我为了能跟师兄一起任务,故意……”小暗慌乱不已,幸好绯影没有看他,让他有勇气继续说下去:“故意问掌门讨了最难的任务,这是原本分配给魇的任务……是我们集体行动都难以胜任的。”

      绯影讽刺的笑了,笑的很玩味:“那么我非但要完成任务,还会在三天内搞定。”

      “三……三天?师兄你开什么玩笑,一个人会连命都没有了!”

      “我与人约好了,”绯影眨眨眼隐遁离开,声音还飘乎乎的留在这里:“可不能失约呢。”

      小暗呆呆的愣在原地,知晓这一次他又被师兄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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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烟做了一个梦,说是梦不过是以前发生过的事。那时还在氐巫寨艰难的耗磨任务,又一次绯影无聊的紧了拽着他的麒麟和修为仔细研究。当小麒麟被折腾的不禁哀嚎的时候,他才放开麒麟,转而指着旁边满脸心疼却不敢上手阻拦的晚烟的脑袋瓜——

      你的问题不在这里。

      末了手指戳戳晚烟的心口——而是在这里。

      你在自卑什么呢。

      梦境并不愉快,短暂又模糊。晚烟迷迷糊糊睁开眼,云华悬崖上已经看的到朝阳的倩影,趴在胸口的小猴正在戳他的脸。昨晚他一夜就耗磨在这里,虽然有弟子们的屋寝,可是他没有回去,门一定会紧锁,而他的房间一定会“恰好”被每日清洁的弟子遗忘掉,冰冷的盖着厚厚的灰尘。

      刚胡乱整好被睡的褶皱的六祸,太师傅就出现了。这位白云观地位最高的长辈,每日清晨风云无阻会来此悬崖祭拜先祖。

      “太……太师傅……”

      闻到怯怯的呼唤,老人扭头,野猴出没的山崖下,站着衣衫蒙尘面有憔悴却微微欣喜的晚烟。

      太师傅呵呵笑着开门进来时,正在屋里帮师傅整理书稿的虎啸弟子有些烦躁,直见到被太师傅一手拉进来的晚烟师弟,那种烦躁感终于有了实质。

      “啸儿,你的师弟回来了,快去准备些斋菜。”

      虎啸低头应允,与进门的晚烟擦肩而过,不予理睬。因为各项出众深得长辈和众弟子信赖,虎啸成为唯一有资格配随在太师傅身边的大弟子,身份地位在观内也是一等一的。屋里就剩这一老一小二人,太师傅方才拉着晚烟坐下,爱怜的摸摸有些不自在的弟子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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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瘦了好多,这次任务在外很辛苦吧。怎么没跟虎啸他们一起回来呢?”

      晚烟一时无措作答,急忙递上带了一路的任务物品:“太师傅,这是这次任务的……”小小的包裹被打开,破碎的蜘蛛卵石,蛊蛇胆,碧水杨的根部……太师傅有些惊喜的看着这些氐巫寨最珍贵的什物,每一样东西都代表一个成功的任务。

      “这是最难的,你知道的,这些都是最难的任务……烟儿你一个人完成的吗?”

      晚烟脑海里第一时间闪出绯影的影子,划出一个安心的笑:“不怎么可能……是有人,徒儿是在别人的帮助下……”

      “我知道,是在师兄们的合力下完成的吧?那群孩子都很出色,尤其是虎啸……”太师傅笑颜不止的一一指落,晚烟张张口想说什么,可是念道太师傅不会同意本门任务是由外人帮忙,顿了顿将到嘴边的绯影的名字咽下,只能陪笑。

      “非常好,不愧是白云观的弟子。”太师傅的寿眉因欣慰而神气,捋须看着跪在地上的晚烟:“你也辛苦了,这些日子就在观内休息休息和师兄们准备那件大事吧。”

      “大事?”晚烟疑惑的抬起头。

      “怎么,你的师兄没有告诉你?有一位响彻大荒的名人要光临我们白云观了。”

      “不,还没有……那是?”

      老人的目光眺出窗子,看着云华悬崖的方向,,似乎也有些期许和赞叹,那里朝阳四起。

      “呵呵,是天逸云舒,云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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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天逸云舒将要到访的消息瘟疫般在白云观散播开,大概除了他所有人都早已知道这个消息,晚烟在观内走了来回,满耳都是叽叽喳喳的的兴奋的议论。

      “真不敢相信,那个名动江湖的天逸云舒!听说还非常年轻就获得如此名号!”

      “听说论身手样貌,都是一等一的。”观内不多的几位道姑捧着泛红的脸颊犹自羞涩,很明显想象要比现实更快一步。

      “哎?那你们说这么大来头的人物跑我们这穷乡僻壤的道观来干嘛,以他的身价,应该去太虚正观那边才对吧,我们到底是分支。”

      一个青色布衣的小道压低声音,把大伙都聚拢来,原本只是路过的晚烟也情不自禁的直起耳朵——“我听说啊,他不远万里跑来我们清寡偏远的白云观,是为了——求!医!”

      这么一说不要紧,疑问声大起:“江湖上从未传闻他有什么伤疾,求医?”

      “就是,再说真要求医九黎皇城的御医,冰心堂的神医,哪里也轮不到白云观吧?我们这里有医生?”

      被围堵的小道顿时后悔,到底自己也是道听途说,这下子拿不出囫囵的解释:“我也是听说,听说他是为别人求医,哎天逸云舒明天就要到访到时不就知道了嘛!”

      晚烟听了个莫名,不过多少满足了一下好奇心,赶忙在众人发觉前跑开,不然不晓得又有哪个师兄会心血来潮捉弄他。他很感谢天逸云舒,倒不是有什么交情,而是因他明天来访的原因,这两天大伙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安排迎接这位名人身上,倒没什么人注意这个柔弱可欺的小师弟了,这让晚烟的日子多少有些好过。

      少年英雄,对于年轻人来说总有着莫大的吸引。因而作为此类偶像的云逸飞,更是众人憧憬和崇拜的对象,晚烟自然也想看看,哪怕是只瞟见对方的一角衣衫,瞻仰膜拜。可是这太过奢侈了,天逸云舒与他,就如同翱翔天际的雄鹰与枯叶下灰扑扑的麻雀,隔着整个天地的距离。得不到,他亦不去奢求,这样至少不会那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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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逸云舒来的这天,白云观被休整一新。所有早课都停了,有身份的弟子都穿着自己最整洁的道袍迎立在观门口,而辈分较后的弟子只能挤挤囔囔的趴在墙头,小心翼翼的等待着。洗漱完毕的晚烟在焕然一新的观内差点迷了路,桌椅都盖上洁净的纱布,刚洗好的水果放满每间屋子的木桌,印满脚印的大院此时更是一尘不染。

      他寻了寻,观里已经没有人了,同辈的师兄们虽没有上前迎接的资格,但是结伴而行,在墙头上占据最佳位置,可以一睹天逸云舒的风采。已经习惯如此被落下,晚烟收好东西和可以充饥的剩馒头,跑去云华悬崖。他不敢随便在观内游荡,被人发现免不了一顿臭骂,可是又没法跻身去围观,只能像往常一样,来到这个安静的地方独自打法消磨时光。

      今天阳光很好,云华悬崖溢满光华。太师傅自然不会再这里了,他今天穿着隆重在迎接队伍的最前头,在飞行站那里等待天逸云舒的到来。晚烟刚刚跑来,一道细小的黑影就扑入他的怀里,咯咯吱吱的叫唤。是小猴,在云华悬崖居住的那些山猴。

      晚烟开心的抱住不停在自己衣袍里钻的小猴,掏出早餐时偷偷带出来的剩馒头喂它:“今天大家都在忙着天逸云舒的事,没怎么张罗早饭,就只有这个带给你了。”

      小猴似懂非懂的样子,叼起馒头爬到树上,唤来其他的猴儿,几只一起分享。晚烟看着他们吃的欢快,眼中有难掩的羡慕。这里离观门有一定距离,也听不清那边的说话与响动。无聊了半晌,晚烟拿着斩空比划比划武功,试着召唤出麒麟和乌龟,并没有什么太大进步。

      摸摸快到腰部的麒麟,晚烟突然想起了绯影。要是他在,看到了一定又会夸张的捧腹大笑吧。崖壁上刻着三刀深深的痕迹,那是回来后晚烟所刻下的,一天一刀。而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那个魍魉却还没有来。

      你为什么不来呢……是忘记了么,还是当时只做是玩笑,纯粹安慰,还是有什么要事无法脱身,也许太阳落山之前才会来吧。脑袋里胡乱想着,晚烟一会儿就把自己绕进去了,甩甩头,几只小猴正蹲在枝桠上莫名其妙看着自己烦恼自己的小太虚。

      这时,巨大的喧哗声从观门那里嗡嗡传来,夹着晨钟碰撞的清鸣。猴子被如如其来的大声吓得四处逃窜,晚烟急急遥望,观门那边有白鹤飘飘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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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天逸云舒云逸飞,来了。

      不染尘俗的白云观不着烟火,所以表达喜悦的大钟被弟子敲个不停。气氛浓重又有些压抑,晚烟想象不出来观门该是怎么样的热闹情景,所有人恭迎那个奕剑弟子的到来,激动难耐又不敢出言,等待师父的带领把客人请进大殿。相较起来,云华悬崖这里真是冷清的可怜。

      “真让人羡慕……”晚烟喃喃的望着,虽然不管他怎么望也看不到那边人群挤压里的情景。被大家簇拥的,一定是位潇洒绝伦的剑客,英姿挺拔,气宇非凡。应该是他一走起来,阳光都为其失色。他一定有一手令人叹服的武功,对了,还有那把惊艳大荒的天逸云舒。晚烟胡乱在脑海里描摹着云逸飞的形象,觉得就连所有想象堆砌起来,也比拟不过。

      叹口气,又回到不成气候的自己。火热的气氛由观门进到大殿,然后不见了,白云观又回到安静的错觉。晚烟不知道该去哪里,由于天逸云舒的到来这几天观内的修习日常全部被打乱,太师傅一直陪同人家,弟子们应该是少有的得闲自由。

      殿门紧闭一直到晌午,院子里陆陆续续有弟子活动,都忙着自己的事,天逸云舒不知道被安排到哪里去了,至少晚烟不知道。不过他并不在意,知道这会儿管理松散,他偷偷跑到院外的飞行站,揣着准备好的干粮还有小猴送他的野果,打算在这里等上一整天。如果绯影要来白云观,一定第一个到达这里,那我便在这里等他。

      晌午,正午,下午,太阳落山,没有人再从这里来到白云观,晚烟期待的心也随着渐落的夕阳慢慢暗淡下去。

      “喂,你还进不进来。”守门的晚钧不耐烦的看着僵坐那门口一整天的晚烟,持手就要关门。由于有贵客到来,所以这几天要早早停修,也给来客留下好印象。

      依依不舍的看了飞行站下面万丈深渊又一眼,晚烟拄着有些麻木的腿一瘸一拐的回去了。太阳还剩下一点点斜阳,昏黄昏黄的。晚烟不知道该去哪里,他只想尽量避开师兄们,今天有贵客在,如若被看到什么乱子,就太给太师傅丢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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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了天快黑了,去练功的空地,大家应该都在准备晚宴,那里没人才对。可是晚烟想错了,让他挪到空旷的场地,迎面而来的却是两股强烈的郁风之术。身体僵坐一天还未从先前的麻木感中恢复,晚烟躲闪不及,被郁风诀狠狠打中摔在尘土靡靡的地上。

      黄色的沙土半天才散去,粘的他满身袍子。晚烟被呛得直咳嗽,嘴角溢出血丝,那两股郁风是全力的。几个人影走过来,竟是熟悉的声音:“哎呀呀真不好意思师弟,我以为这场子里的除了我们之外没有活物呢,被师兄打疼了吗?”

      晚烟潜意识里的有些惧怕,但还是勉强抬起头,看着本该陪在太师傅身边的虎啸师兄正一脸笑容的看着自己。

      “哎脸都给打花了,这可千万别让人家云逸飞看到了,多丢我们白云观的人。”

      “你小子不乖乖在禅房呆着捣什么乱,”走上前一个身着六祸的弟子,轮辈分其实是与晚烟同辈的:“今天虎啸师兄将会在晚宴上展练白云观的精华招式,并受天逸云舒的指点。你只要老老实实呆着就好了!”

      “是,是!”

      晚烟挣扎着站起来,刚想迈步,脚下伸来一个脚扳没站稳又扑通一下摔倒在地。几人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场地上空荡荡,这笑声就有了回音。脸上被擦伤的地方沾着泥土,刺刺的疼,晚烟咬着嘴唇想再次站起来,突然发现笑声陡然停止了。

      真的停了,场地一下子悄寂无音。这时虎啸师兄诺诺的开了口,明显的音调不稳:“您,您怎么会来这里……云公子。”

      云?晚烟一个激灵仰起头,漠然的夕光温和而静好。他的身后站着一个黑衣绣缕金边正阳袍的剑客,俊然如神祗,星辰样的双眼沉淀着静默沉稳的光泽。那人并不高大气场也并不强势,但是却占尽了这世间所有的风采,在他的背后,是一把流光溢彩的神剑。

      云逸飞,身携天逸神器被大荒传诵多年的风云人物。如此年轻,如此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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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烟有些痴呆的看着对他来说惊如天人的云逸飞,忘记了说话。气氛有些尴尬,显然被云逸飞看到了他们方才的言行,虎啸扯笑抱拳,说些先行告退的空话,递个眼色给身后师兄很快离开了。云逸飞很有礼数的点头目送,待到众人撤走,方才把眼神放到晚烟身上。

      晚烟这才回魂,慌乱的低下头,他的脸上还粘着泥污和血丝,还趴在灰扑扑的地上。不想自己最狼狈的模样,却完完全全暴露在这位高高在上身价显赫的人眼前,无所遁形。虽然压着头,但是晚烟还是能感觉到云逸飞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思索的,缓慢的,几乎将他完全看透。

      云逸飞开口,他的声音如他的人一样沉静如水:“有没有人告诉过你……”

      晚烟只想找个地缝钻下去,云逸飞却居然问他这么莫名的一句,张口结舌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很漂亮。”

      快炸掉的脑袋蓦地清净,他有些不敢置信的抬起头,发呆的看着云逸飞。他说他……很漂亮?在他短促的人生中,从未有人这样告诉过他,太师傅没有,师兄们没有,就连绯影也未曾如此说过。而现在,这个被万人称颂敬仰的天逸云舒却不顾他还在地上狼狈卑微,脸上泥污还未干,一字一句认真的说——你很漂亮。

      他从来没有资格去想,所有人都唾弃他,嘲笑他。一直一直,卑微的挣扎着拼命的活着,他的笨拙,他的无能,他的惹人烦厌。时常的他忘记了想要存活的意义和目的,是不是就是为了这样一句肯定,不顾一切的想要活着,为了奢侈的得到这样一句话。

      不是赞扬,仅仅是一句,你可以活下来。

      夕阳西沉,云逸飞什么时候走了他不知道。偌大的场地就余他一人瘦弱的身影,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皱皱的六祸袍攥的微微有些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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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那云逸飞当真是前来求医的,除了刚到时理应的寻访,应付完后就钻进白云观的药寮,进进出出与道长交谈,很少再被其他弟子看到。虽然一时半会的热闹还未散去,药寮外埋伏着崇拜的尾随者,但是没有人清楚到底怎么个内幕。

      第四天。晚烟用斩空剑在崖壁上刻下第四道痕迹,沉沉的失落感和不安终于稳当的停在心底。云逸飞的出现帮他解围和那句意义重大的话,就如同惊鸿一瞥瞬间照亮他的心坎,很快就被对绯影的担心所弥补。第四天了,那个魍魉还是没有来,无尽的煎熬蚂蚁似的密密麻麻爬满本就不平静日子,晚烟甚至萌发了大胆的冲动,想下山去找那个人,胸口被师兄打伤的地方没有敷药,还在隐隐作痛。

      晚烟跪在悬崖上的云华大鼎前,膝下是不见底的深渊。尊崇无上的云华夫人,弟子晚烟以不净之身祈求夫人庇佑,庇佑那个奔波于生死的魍魉,一切安好。深渊里烟雾缭绕,似真有仙影仙踪,渺渺不可追溯。

      小猴咯咯吱吱的叫唤扯破晚烟虔诚的跪拜,晚烟以为是小猴饿了,这几天自己天天偷出食物喂给群猴,怕是当做习惯,也许应该再去食堂碰碰运气。谁知刚走进观院,迎面就撞见一人,晚烟甚至连闪躲的机会都没有。

      “师弟好兴致,这么大早就来云华悬崖祭拜。”

      可能在旁人说来这不过是寻常的问句,倒也没什么突兀。可是说这话的是虎啸,昨个因晚烟在云逸飞面前颜面尽失的虎啸师兄,这话就显得温柔的过分了。晚烟显然更清楚这一点,但是他在想出可以躲避的理由之前,与虎啸随行的几个师兄就已经将他团团围住。

      见晚烟低头不答,旁人忍不住了:“喂,虎啸师兄给你说话呢,聋子吗?”

      不待晚烟开口,虎啸就施施然接上话头,娴熟流畅的仿佛事前排演过:“不是聋子,是架子,啧啧能让天逸云舒亲自开口解围,还真是吓人的架子哦。”

      “我没有……云公子也只是恰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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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虎啸短促的笑了一声,分寸有余,不愧为大师兄的位置:“和天逸云舒扯瓜葛?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一文不值的小晚烟。”

      “被天逸云舒说了一句,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也不看看自己那点能耐。”

      “就凭你,牲畜棚里一抓一大把,轮哪只也轮不到你吧。”

      恶言恶语雨点似的劈头打下,晚烟紧紧压着头,拼命不让那些话往耳朵里钻。身子本能的想找个缝隙,可是刚有挪动,就被旁边的手毫不客气的推回中央,继续忍受风吹雨打。推搡的力度越来越大,有一次几乎是拍在胸口,痛得晚烟快要挤出眼泪。最后不知谁狠推了一下,晚烟一个不稳跌在地上,有个沉甸甸的小果从衣缝里掉了出来。

      定睛一看,大概是睡觉时小猴塞进自己口袋里的,晚烟并不大在意努力想爬起来,可是胸口的旧伤越发疼痛。虎啸停止了动作,周围的人也不再推搡,都奇怪的看着大师兄捡起那枚青果,神色凝重。

      怎么?晚烟不解的仰起头,虎啸眼中的严肃是他从没见过的。

      “这是……白筎?”

      白筎?那什么?晚烟一头雾水,可是周围的师兄却发出压抑的惊呼,纷纷退却。不等晚烟明白怎么一回事,虎啸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拽到面前,眼神冰冷严厉。

      晚烟惊慌的看着师兄们,顾不上被揪的疼痛,大家看他的眼光不再是不屑和鄙夷,而是陌生,彻彻底底的陌生。他张口想问,却只吐出一声痛呼,胸腔仿佛要生生裂开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居然……敢偷师父的白筎?!”

      白筎?偷师父的?晚烟被制着身体痛苦不堪,可是心里还是明白的,那青果现在仔细看来隐藏着浅淡的白影,应该就是虎啸师兄所说的白筎,可是那是小猴摘来给他的酸涩难吃的野果,为何说是偷师父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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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除了晚烟,所有人都知道。白筎,在白云观绝顶峭壁上生长的仙果,聚天地之灵气草木精华生长而成,百年方得三果。增修益寿自不必说,更是疗伤圣品,据说因为是聚敛天地灵气所成,还能驱邪褪恶,清灵心神。这果最难得的而是他的取得方式,因时生长在无路可近的绝崖峭壁之上,据说只有生活在那峭壁上的灵猴才能摘取。而通晓人性的灵猴是不会轻易为人冒险去取得这些奇果,所以贵之又贵,如今这百年所生的果子,是留给太师傅白云道长的,五年前千辛万苦取来一枚,还剩两枚,现在一枚……居然在这个不成器的晚烟手中。

      晚烟还在茫然中,虎啸的眼神却从冰冷转变成得意,甚至带上了笑容:“啊哦,人赃俱获哦晚烟师弟,我还没做什么,你倒给自己早早挖了坟。”

      “偷盗圣果,连太师傅也不会饶你了。”

      “不是的,不是的……”晚烟拼尽全力挣扎出声,虽然他的扭动只会把自己的身体弄的更疼。虎啸轻哼根本不松手,把果子收入怀中,打算带着晚烟立刻把赃物带给太师傅。看着这出人赃俱获的戏码,大伙窃窃私语,对着毫无还手之力的晚烟指指点点,眼中终于恢复了最初的厌恶和鄙夷,加之更甚。有几个弟子忍不住,干脆先跑去向太师傅汇报了。

      “大师兄,快去把这个家伙交给太师傅发落!让他从实交代!”

      “呵呵,我知道,不过……”虎啸凑近挣动不已的晚烟,忽而露出神秘一笑:“你要交代的,不止是这一件事吧?”

      晚烟不动了,漂亮的眼中被惶恐挤满,有什么不详的预感洪水一样倾覆上来。

      “喂,你们有没有听过蝶妃轩?”

      年轻的弟子不明其意反而疑惑,知晓的弟子发出长长的意味深长的“哦……”的一声,转而窃笑。私语大作,嗡嗡的如暴雨前的隆隆雷声。第一次听闻的太虚羞红了脸直跺脚,看到脸色苍白的晚烟,顿时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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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师兄,你该不会说……他……”

      “眼见为实嘛。”

      说时迟那时快,虎啸顺着晚烟的衣襟绣领施力一扯,沿着力道把惊惧的晚烟甩开。细致的六祸袍在这么一拉一扯下脆弱的裂出口子,从领口一路咧开下来。然后众人看到了,一直被严实的衣服遮住的,晚烟身上被绯影留下的斑斑痕迹。

      从脖颈到胸口,一笔下来分布着浅浅的快要消失的淤痕,微有色泽的痕迹在晚烟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甚至一路往下,在更深处也有蔓延。空气里顿时安静了,这些清心寡欲洁身自好的太虚们看着地上的晚烟,下意识捂住自己因震惊而大张的嘴,忘记了说话。

      晚烟觉得脑袋大概不是自己的了,晕晕乎乎辨不出方向,也感不到众人投来的各种各样的视线。他低头怔怔看着自己的身上,也是第一次自那次后他看着自己的身上,一片片很深的痕迹,犹如一张张咧开的嘴巴,大声淫笑着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难道是……蝶妃轩缤纷朗目的灯火,那个臃肿的男人粗短的四肢,那一夜贯穿全身的刺感,难道是那时候……

      “师弟你还真是让我惊喜啊,”虎啸皱眉看着晚烟微微发抖的被糟蹋过的身体,显然这种模样也是超乎他的预料:“敢情你在九黎那里久,侍候了多少……”

      事情也许到这样就真的凝重了,几个弟子对视一眼决定这事还是让太师傅知道的好,虎啸示意制止。心知肚明的还是自己,到底当初把晚烟弄到蝶妃轩的是他,若要真被追究起来,后事不好处理。况且今天只是不爽要羞辱晚烟一番,并不打算把这事让上头知道。见如此大好除掉晚烟的机会大师兄居然不用,几个人面面相觑,想问又不敢。

      “他跑了!”

      不知谁的惊叫惊醒正在打算盘的几人,方才还在地上失神的晚烟居然趁人不备跑了出去。虎啸轻哼一声施展神速真诀,莫说现在有伤在身神志慌乱的晚烟,就是全状态也无人可以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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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烟感觉不到自己的意识也感觉不到疼痛和难过。满耳满脑都充斥着师兄们对着他指指点点大笑的恐怖嘴脸,那些笑脸扭曲成不真实的形状把他紧紧勒住,眼线的景物也开始扭曲,然后幻变成蝶妃轩那一晚令他窒息的噩梦。空气稀薄了,脖子要被谁勒住,狂笑着刺痛着他。

      不要再笑了,不要再笑了!

      定身咒飞袭而来准确的打在他绵软的脚上,晚烟单薄的身形顿时一滞,紧接而来的郁风把他整个人带起来撞上崖壁。巨大的撞击对着憔悴不堪的人劈头盖下,晚烟再也支持不住“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神志模糊。

      “逃?告诉师兄今晚又要到哪个男人身下叫呢?”

      他们已经跑到了云华悬崖,虎啸并不逼近轻言说着,晚烟很明显已经失去行动能力了,再也逃不掉。而且……他顺着刚才晚烟的方向看去,再往前,就是悬崖下的万丈深渊。被刺激的昏了头了吗,还是一开始就打算如此。

      朦胧的视线里看到不远处的人影,虽听不到虎啸在说什么,但是晚烟仅存的意识让他做出拼死的挣扎。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脑子里贪婪的笑脸挥之不去,哪怕是一分的动弹对于透支的身体都太过勉强,晚烟扶着崖壁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鲜血顺着嘴角不停涌出。

      好想消失,立刻从这里消失。

      已经极限的心身再也支持不住,就见晚烟颤抖的往悬崖处挪了两步,丧失意识栽倒下去。虎啸习惯性的发出冷嘲的哼声,可是冷哼戛然而止,在他目不转睛的视野里突兀的出现一个人,稳稳的将昏死过去的晚烟接入怀里。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是如何行动的,他是什么人。虎啸常年来的经验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主,魍魉门最常见的噬影铠甲,银色的短发,背上一把标准的沧淮双刀。那人蹲抱着晚烟背对着他,看不到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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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问阁下是……”

      魍魉很少以战斗装备出现在人面前,而眼前的魍魉噬影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显然是刚任务结束还未来得及褪下。出现在白云观,是友是敌实在不甚清楚。绯影仿若未闻,勾指轻轻滑过晚烟沾着血迹的脸颊,两行泪痕在毫无血色的脸上辨的清晰。将晚烟的衣服裹好,细心的遮住身上那些细细的淤痕,绯影抱着轻如纸张的人径直走向飞行站,全然不顾身后还有个紧张兮兮的虎啸。

      发现自己被无视,虎啸保留着温文尔雅的样子并未发作,倒不是他不想发作,而是这个看起来平淡无奇的魍魉给他一种潜意识的不详。他突然感到脖子上有些骚痒,伸手去摸,竟有一抹血迹。虎啸感到有些诡异,来回摸去,自己脖子围着一圈精细的血迹,

      就好像……

      虎啸低头看去,看到视线下降,果然看到了自己的身体,没了头的身体。“嗵”的闷响,虎啸的头颅重重落在地上。

      观内药寮里正在检查药材的云逸飞突然惊觉,警惕的望向云华悬崖的方向。同坐的白云道长和几位长老见云逸飞突然凝重的眼神略有惊奇。

      “云公子,有什么事么?”

      云逸飞缄默不语,方才那一瞬,仅仅是一瞬微毫的杀意,难道是……当云逸飞赶到云华悬崖的时候,这里已经空无一人,深渊在脚下呼啸作响,空气里那么仅存的一点血腥也被山风吹的无影无踪。远处,飞往山下的仙鹤上一个红色的人影携着一个不省人事的太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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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晚烟的状况实在不好,脉搏忽浅忽深,绯影封住他几道大穴,摸出一粒魍魉门发放给高端杀手的护心丹给塞进晚烟嘴里,帮他咽下。

      仙鹤一刻不停的在山间飞翔着,但是距离着陆还有一段时间,云雾不断从眼前掠过,绯影定下心神。好像好久没有……这般动怒过了。呵,自当进了魍魉,还是第一次这样抑制不住随性杀人,别样的感觉。绯影用指背抚过晚烟几日不见但是消瘦明显的脸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后方渐渐传来一阵陌生而强大的气息,绯影没有回头也猜得八九分。早日就听闻那盛传江湖的天逸云舒到访白云观,而刚才自己所杀太虚弟子虽隐敛杀气并及时毁尸灭迹,可若真是说会被什么人发现的话,那就只有天逸云舒了。

      果不其然,蕴含着深厚内力的朗声隔空传来。“放了那个太虚弟子。”

      声音不高不烈,却莫名带着宛如实质的压迫。在他们之后另一只仙鹤追随而来,上面的就是那名黑衣剑客。绯影犹自小心的将晚烟放在仙鹤白羽覆覆的脊背上,自己则扣上噬影面罩,回面追袭而来的天逸云舒。

      云逸飞的仙鹤在内力的不断催促下加速,很快就与绯影他们相隔不过数丈。云逸飞确信方才魍魉听到了自己的话,可是不退也不答,似有陷阱的感觉。“我再说一次,放了……”

      红影乍现,还在前面仙鹤上的魍魉陡然出现在云逸飞面前,行动之神速几乎让他无从反应。百影幻化而出目所不及的分身,从不同死角斩来相似的招式。要知道他们并非在平地,所站立的只有勉强立足的鹤背,稍微的腾挪移动都是不被允许的。那样的瞬间云逸飞根本无从遐想,观其妙触敌而出,流光飞雪霎时照亮周身的云雾。观其妙上同时缠绕着道生火,如若被打中绝不易摆脱。

      魍魉却毫不犹豫的跳开了,但是这是在空中,跳离了仙鹤的范围无疑就会掉入山涧深渊。就见绯影如同轻飘的鹞子,当跃力消失开始下降时,他凭空借力再次一跃而上,疾影展开黑色的羽翼从正上方直劈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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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睹如此高绝的轻功,天逸云舒终于脱壳而出,恍然的风采惊动天地。云逸飞知道,面对这个看似平凡的魍魉,他无需有所保留。绯影的仙鹤载着晚烟在前方顾自飞行着,后面的仙鹤上两个人激烈的交锋。光影绰绰根本辨不出谁的招式谁的回挡,黑袍红甲化作凌厉的飞影,就见刀剑交碰,爆出嘶哑的火花。

      相比云逸飞精妙绝伦的剑招,绯影的招式则显得老练而狠辣。与那些名震江湖的正派名门不同的是,他的功夫是在无数次性命相搏的厮杀中凝就的,临敌的经验和变数不是靠更为高层的招式就可以压制。由于是在鹤背上,稍强的动静或是内力就会让仙鹤受惊或是受伤,从而引起不必要的慌乱。对这一点两人都心知肚明,交错的拼打中他们不约而同把力量甚至杀气凝练在一招一式里,不见一点张扬却式式精绝,平静的水面下波涛暗涌。

      显耀的天逸云舒,平凡的沧淮双刀,招架之下却是不分优劣。“碰”的一声清响,两个人影同时飞退散开竟是不分伯仲,绯影稳稳的落回前一只仙鹤身上,停在晚烟身边。

      “……魇?”一连串交手中云逸飞脸色严肃的看着绯影,这般老道凌厉让人瞠目结舌的身手绝不是普通的魍魉弟子。可以把再普通不过的沧淮双刀凭自己的能力运用到可与神器天逸云舒相媲美的境界,除了魍魉最高端的魇,这大荒再无他人。

      “哼,天逸云舒还真是名不虚传。”绯影隔着面具的声音有些沙哑,手指不被察觉的遮住双刀上细微的裂痕。神器终究是神器,固然自己有可以抗衡云逸飞的实力,但是这普通的削铁刀是如何都比不上天逸云舒的质地,几经承受这样拼杀的回合后,劣势很快显露出来。

      “魇虽不以正派自居,却也不做害理颠覆之事,这次针对白云观究竟有何内幕。”

      “哼,您多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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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他们不停歇的打斗,仙鹤也在不停歇的飞行,眼看太古铜门的营地已经渐渐有了轮廓,一旦着陆就很难追袭。云逸飞虽然顶有盛名但谨慎谦虚,他知道就算带着一个人,想要追踪拥有一流轻功和隐蔽之术的魍魉还是颇有难度,更何况对方是魇。

      看到对方眼中一瞬间的犹豫,绯影抱起晚烟,内力探给云逸飞一句话。

      “云公子,与其继续追阻我,还不如赶快去看看你带来的那人,现在怎么样了呢?”

      刹那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云逸飞一直冷静默然的眼中清晰破碎,黑衣剑客立刻扯鸟回头,向着白云观急速飞去,再没多看绯影他们一眼。什么追袭刺客,什么颠覆内幕,这时候都被这位翩翩剑客毫不留恋的抛诸脑后。那个人……他不应该离开他的身边的,云逸飞后悔不迭的攥紧拳头,仙鹤在他的急切的内力催促下发出阵阵哀鸣。

      “呵,”看着云逸飞如此心惊的反应,绯影后悔早知道一开始就用这招了,害的他缠斗半天还要小心翼翼收敛力道不波及仙鹤和晚烟。“弱点太明显,还真不是件好事,对吧小狗?”低头看着怀里昏睡的人,绯影终于笑出来。

      太古铜门到了。

      白云观这边几位道长面对云逸飞的突然失踪不得其解,又因着之前云逸飞的交代不让众弟子知道,只能在这里干等。危险什么的还真不担心,能伤的到他天逸云舒的人,这江湖上屈指可数。

      白云道长在药寮门口来回踱步,处于各方考虑,除了几名药师他没有让任何人靠近这座小小的药寮。正想着云逸飞何时回来,一个人影旋风似的冲进药寮小屋。从飞行站一路飞掠而来,显然是云逸飞。

      小屋里烟药袅袅,软榻上的人从外面看不到样貌,只在屏风上留下一个安静的清丽绝俗的剪影。云逸飞的心终于落下,蹲在那人面前,握住他柔软却有些冰冷的手,声音温柔的几乎化开白云观常年缭绕的云烟。

      “我回来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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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太古铜门乃军事要地,并非疗养之所,所以绯影到达太古铜门后一路不停的赶往西陵。虽然尽量小心了,可是到底重伤经不起那样的颠簸,一到中原最繁华热闹的西陵城,晚烟就发起烧来。

      抱着这烫手的山芋连令人闻风丧胆的魇也有些乱,寻了西陵最好的客栈,并交代柜台上那个卖弄风姿的半老徐娘要最大最干净的单人间。本来对绯影放电连连的老板娘一瞧见人家怀里的小太虚,立刻就收敛了,笑的颇是怪异还善心大发要给房租算个半折。

      颜无玉是冰心堂在中原的留守弟子,也是西陵最好的医生,不出意外被绯影连夜请了去,待给晚烟检查过后,颜无玉勾着绯影的肩膀说:“哥们,我认识个物美价廉的棺材铺,给你介绍介绍保准满意。”不一会儿颜无玉就骂骂咧咧的从客栈里走了,头上扎满了明晃晃的飞镖。

      所幸小暗来了,这小魍魉虽然笨手笨脚但至少有常识,端来烧酒让绯影沾湿了毛巾擦拭晚烟的手心和脚心,别说这土方子倒比那些名医大家都有用的多,晚烟的体温慢慢降下来,傍晚时分竟有些清醒。

      直到这时绯影才喘口气,捏着晚烟热乎乎的鼻子调笑:“小狗,有没有想我啊。”大概过了很久被烧糊涂的人才意识过来,晚烟看着近在咫尺的绯影,一下子就哭了。看着亮晶晶的泪水从病怏怏的脸上滚落下来,绯影竟一时无措。他只想着因为失约自己晚了一天而惹晚烟难过,但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清醒后的晚烟不吃也不喝,抱膝蜷缩在床角不停的哭。小暗问他什么都不回答,熬好的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原本就不好的身子迅速衰弱下去。

      绯影不是那么温柔的人,几经不应后强把晚烟拉出来,逼他吃些东西。大概就吃了猫食的那么一小口,晚烟就吐了,一边吐一边哭,还发着低烧。握着晚烟瘦的只剩皮包骨头的肩膀,绯影终是不忍,但这样下去他就真要找那个该死的颜如玉询问棺材铺了。小暗也坐不住,有些老成的说:“师兄我看这是心病,不解开死结他就是活活饿死也不会开口的。”

      其实小暗有时还是挺识大体的,虽然没有意识到两个嗜血为生的魍魉焦头烂额的救人这件事本身就多么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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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病什么的绯影当然知道,当时在云华悬崖目睹那一幕时就知道了七八分,可是难道要他去说“小狗啊其实蝶妃轩那次你是被我吃掉的”这种话么,未免太荒诞了而且没准起反效果。敢情他英明一世的魇喝的起最烈的酒,杀的起最狂的人,却不会哄眼前这个万念俱灰的小太虚,实在令人咂舌。

      晚烟已经虚弱不堪,再也哭不出来只是呆滞的看着某处好像随时就会断了呼吸,绯影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做出点什么,小暗被毫不客气的打发出去,以为师兄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已经不知是多少次晚烟被绯影毫不费力的整个人从床角拉出来,绯影让晚烟无神的眼睛正对着自己,在看到那双红肿的双眼时,绯影心坎有种钝钝的痛感。

      “小狗你的这条命是我捡回来的。”

      “……”

      “所以以后就是我的。”

      “……”

      “从头发丝到指头,都属于我。”

      看晚烟失魂的样子仿佛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不过这在绯影意料之内。他把晚烟的双手交叉扣在胸前,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自己则欺身吻了上去。密密的亲吻从双颊游走到脖颈,轻轻的淡淡的,窸窸窣窣的痒意让晚烟终于回了神。他发觉绯影在做什么,有些空虚的睁大双眼,想挣扎也是无力挣扎,只是这游弋全身的触感居然有种无可缅怀的似曾相识,让他无从抗拒。绯影做的小心翼翼,他知道眼前的人的身体根本经不起一点折腾,剥下乳白的内衣,抚弄之后披上干净的衣衫。手指在下身犹豫了一圈终究没有进去,晚烟虚弱的身子敏感的颤了颤,被绯影有力的双臂抱紧在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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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吻回到锁骨报以终结,绯影意犹未尽的吮吸着,离开时晚烟精致的锁骨上浮起一痕淤痕。绯影很满意这个标签,“绯影专属”的标签。抬头时正对上晚烟复杂又有些怯意的眼神,故意用自己的鼻子去碰晚烟小巧的鼻尖:“虽然可以现在就吃掉你,可是瘦的只剩骨头了。”

      晚烟有些似懂非懂的样子是个好兆头,绯影递来准备好的药粥,怎奈晚烟一见到那白花花的粥水就有排斥反应,扒住床沿忍不住又想吐。绯影有些心疼的拍拍他瘦骨嶙峋的脊背,含了口药粥吻开晚烟干涩苍白的嘴唇,细心的避开会厌点,耐心的送过去。接下温润的舌尖传来的粥水,晚烟这么多天第一次咽下食物,原本毫无知觉的肚子里一下子空落落。

      “肚子感到饿了?”

      晚烟吃力的点点头。绯影探探他的额头,还有些低烧,不能进食太多,大概要好一阵子靠这些药膳过活了。又喂些药粥,晚烟腹中多少有些充饥物,药效也上来,拽着绯影的衣角迷迷糊糊的睡着了。这么多天终于第一次睡的安稳觉,绯影拿热水给他擦干净脸,瘦的变了模样的人终于看出点原本的漂亮相貌。

      绯影一打开门,跌进来的是小暗。小暗的脸涨的跟熟透的苹果一样,结结巴巴说不上话:“师兄……师兄你果然做些……见不得人……的事。”那么说都被看到了啊,绯影无奈,小暗支支吾吾爬起来,狼狈的跑开。

      不过我做的是晚烟,小暗你窘迫个什么呢。

      这会儿正是夕阳鼎盛的时候,西陵热闹非凡。绯影探身倚在栏杆上,想想这几天自己忙活的成果,喂药喂饭哄小狗,连门口有人都迟钝的不曾发觉,还真是堕落的可以。如果那个天逸云舒知道曾经和自己不分伯仲的对手现在整天忙着在做这些事情,怕是要笑掉大牙。晚饭时绯影自嘲做了奶爸,小暗大眼瞪小眼,说了句极有安慰性的话。

      “那有什么啊,师兄你知道天逸云舒云逸飞不?他整天做的跟你现在差不多哦。”

      绯影被米饭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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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晚烟做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梦,又是在那令他难以释怀的蝶妃轩,梦到自己被人绑去,送到一个肥头大耳的公子哥的床上。不过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有人干掉了公子哥作为代替出现在他的面前,是绯影。然后是冗长冗长的煎熬,吃抹干净后绯影擦干净手,走了。

      别……别走。

      魍魉的影子一忽闪消失在蝶妃轩装饰一新的窗楹,晚烟挣扎的想伸出手抓取,可是却无论如何也动弹不了。别走……别丢下我……

      世界猛然亮堂了,虚幻的景象稍纵即逝。晚烟从梦中惊醒吓出一身冷汗,犹自惊魂未定的想要伸出手。这时一掌温实的触感将他的手接住,撩起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绯影出现在他逐渐清晰的视线。

      “做了什么噩梦,很有趣的样子给我讲讲?”

      小暗一直都以本分守纪严于命令而自豪,所以当绯影师兄吩咐他去西陵城买几根糖葫芦的时候他眼都不眨的就应下了,等到回过神时已然生米煮成熟饭。如果被人知道了堂堂魍魉弟子寻访西陵就为了买一根给小孩吃的糖葫芦而游走大街,这简直就是八大门派历史上难以泯灭的耻辱。

      西陵城一向是繁华而拥堵的,熙熙攘攘,这边正在悲愤不已的小暗一个不注意就踩到了人家的脚,慌忙鞠躬道歉。被踩得人一身价值不菲的白羽缕衣,低头看着自己的貂靴上浅浅的脚印。小暗心下不好,准是哪家的富贵少爷,可是想想又不对,好像在哪里见过。

      对了,这不是那个西陵神医颜无玉么。

      颜无玉的视线从自己靴子移到小暗紧张兮兮的脸上,扑哧就笑了,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料味隐隐飘散在空气里。小暗一阵恍惚,顿时这繁华的西陵除了颜无玉的笑一切都变得模糊,高挑的凤眼,细长的嘴角,弯起来带着妩媚,媚里还透着点邪气。

      “这位小哥,敢情是光顾着看我而踩到我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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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不是不是!”小暗甩甩头清醒几分,“真抱歉是我心不在焉没看到路。”

      颜无玉有些泄气的摆摆手,开始算计靴子:“啧啧我这鞋子啊,可是从极渊的貂皮加上月影湾的鲛鳍凝练做成的,穿的金线呢是忘川彼岸花花丝,填塞的绒毛呢则是燕丘苏木的牧马刚出生时才有的幼绒。”听着颜无玉煞有其事的说些听都没听过的稀罕物,小暗觉得头皮发麻,再没听过也知道这些东西的价码,这不就是传说中的价值连城么。

      “好可惜,现在被你踩了,偌大的西陵城没一个鞋匠敢修呢。”颜无玉皱起细长的柳叶眉,模样像极了女子般的好看,可是小暗却如坠冰窖。

      “哎呀您看这价……我有些不忍心开口讨补偿呢。”颜无玉掩袖嗤笑,小暗跟傻了一样呆立在原地盘算着自己要攒多少年的钱才能还的上这笔巨额赔款,大概什么都没听进去。大概是很满意对方这样的反应,颜无玉伸手搭在小暗的肩上,白葱样的手指上带着泛光的戒指。

      “不如小哥,你以身相许吧?”

      小暗震惊的张大嘴,倒不是因为颜如玉说的话,而是他看到的人。一双有力的手稳妥又不强硬的从后面将颜如玉的手拉回。那手修长有力掌心有层薄薄的老茧,显然是常抓重物。小暗的嘴终于收紧闭上,换做一阵狂喜,颜无玉厌恶的回头,看看是谁坏了自己收纳后宫的好事。

      “那可不行哦,因为这个笨蛋小魍魉啊,已经给我签了卖身契喽。”

      “阿羽!”

      阿羽摆摆手,扯开灿烂无比的向日葵般的笑脸,牙齿洁白整齐。

      人生总是伴随着各种各样的难以预料,就比如说小暗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当初第一次见面就让自己遭遇难堪的败北的羽毛,如今成为了他做梦和发呆时出现的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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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羽一点都没变,咋咋呼呼的在热闹的西陵街头对小暗又揉又捏,引来路人不断驻足。颜无玉掩袖退下,显然是不喜欢这种被人当热闹看的感觉。小暗脸涨得通红,他看的到周围的人都在指指点点,可是阿羽热情难耐哪里听他说“别这样”,鼓足气化血就跑。

      前脚到了客栈,后脚阿羽也跟来了,脸不红气不喘似乎永远都这么一副怡然自得。小暗赌气又怕阿羽又故意扯出什么乱子,急急走过吃喝的人群就要上楼回自己房间。谁知阿羽快他一步,问小二要了铺盖也要上来。

      “那个小二,再添一间房……”

      “添什么,我跟你挤挤就好啦。”

      “这……这怎么行床那么小,我们又两个大男人的。”

      阿羽顿了顿,小暗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秒阿羽就提高音调掩面做哭泣状:“小暗你个没良心的,才几日不见就嫌弃人家了~~~”这一哭不要紧,原本乱哄哄的大厅登时安静了,喝酒的打牌的吵架的齐刷刷看过来,楼梯上正欲上楼的小暗,下面掩面哭泣的阿羽。

      “啧啧……一看就是新婚小夫妇。”

      “小声点,谁去安慰安慰。”

      “那个是魍魉门的弟子吧,没想到魍魉也有鬼畜啊什么世道……”

      就算地上没有缝他也可以地遁下去的,小暗第一次这么认真的思考如此技术性问题。老板娘出现了,做了这辈子最善解人意的一件事:“看什么看,都大爷们的,大家该吃吃该喝喝啊~别让人家尴尬的回不去屋。”这话有理,于是喧闹声又涨起来。小暗把老板娘祖宗十八代都谢了个遍,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跑回楼上,再也不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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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魍魉掌门很早很早以前就告诫过他的徒子徒孙,见到羽毛跑为上。不过他当年却忘记说了如果跑不掉该怎么办的尖锐问题。

      小暗惊魂未定的喝着屋里冷却已久的茶水,阿羽翘着二郎腿笑吟吟的看。门开了,是店小二送来的铺盖。等店小二忙完,阿羽招呼人家过去给了几文赏钱。店小二一见得钱就有些多嘴,给趴在桌上的小暗添了两句。

      “小爷,您都是会功夫的,那啥的时候下手可得温柔点,要知道这城里最好的医生,他半夜是不出诊的。”

      “温……温你妹啊!”

      茶缸什么摔在地上地仰八叉,矜持内敛以本分守纪严于命令而自豪的小魍魉终于炸毛,苦心经营的形象功亏一篑。店小二惊叫了声“鬼畜”什么的头也不回的跑出去,门没关,就见绯影探头进来甩了一句话。

      “给我小声点,吓到了小狗我就让你见你妹。”

      “是……是不好意思师兄。”方才还满头怒火鼓涨涨的气球一样的小魍魉被师兄的一句话戳了个洞,呼呼呼的就撒气了瘪成一摊。这边阿羽早就笑的花枝乱颤。

      小暗哆嗦的好一阵子,这种久违的无力感和崩溃感让他回想起来自己到底是对这个羽毛没辙的,被吃的彻彻底底死心塌地。阿羽过了好久才止住笑,笑的喉咙都哑了。小暗则蔫在椅子上,被人看笑话了被人误解了被师兄责骂了碎碎念个不停。

      “刚才见你声音洪亮,气势十足,看来最近过的不错,身体也健康。”阿羽眨眨眼给小暗这么说,嗓子因先前放肆的大笑添了几分沙哑,格外好听。

      “那你到底来是干嘛的嘛。”小暗不禁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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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看我亲爱的小暗啊。”

      虽然听到阿羽说过无数次这句话,可是无论多少次,听到后小暗都会从脖子红到耳根。“胡说,还……还有呢。”

      “还有嘛,”阿羽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二郎腿,椅子被他压得吱吱作响“就是顺便帮云逸飞那小子,找一个魍魉。”

      “魍魉?……这也是为了流云?”

      “是啊,他可比我痴情多了。听说这次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被一个魍魉抢断了。”提到流云的时候阿羽稍稍有些收敛,也不那么玩世不恭了。小暗这才明白,原来要找魍魉,同是身为魍魉弟子的自己的确可是帮的上忙。不过……

      “以云逸飞在大荒的名望和结识,他要找个魍魉弟子还不容易,直接给我们掌门打个招呼什么人他还找不来?”

      阿羽又倒了两杯茶,推给小暗一杯:“是啊若是普通的魍魉必然不那么大费周章,可是对方是魇呢……叫我来也是因为对付魍魉需要超出常人的速度和追踪探查能力。”

      魇,小暗明白了,偏偏是那个神秘又隐蔽的魇。作为魍魉门最尖端也是最神秘的组织,魇的行踪一直不为人知,他们的行事操作都是完全独立的,内部结构和成员对外公布的更是一片空白。据说魇的成员就隐藏在千百个魍魉弟子中,,平时和正常弟子一样,普通的不能再普通。想要寻找魇,难怪让天逸云舒云逸飞都犯了难。

      “就没有别的线索?”

      阿羽耸耸肩:“虽然云逸飞那小子有说过,不过我可不这么认为,魇怎么会笨蛋到把抓来的人质不离身的带着行动。”

      小暗觉得越来越复杂,还是请教一下绯影师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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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如此平静了两天,阿羽整日早出晚归,小暗知道他是在忙追踪魇的事,想叫绯影师兄帮忙,可是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绯影不喜欢羽毛,准确的说,魍魉都不喜欢羽毛,这些被明明白白摆在克星的位置上的热情奔放的毛毛,跟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魍魉,怎么都不搭。当然了,也有例外,比如说小暗,这是后话。

      挣扎了许久,趁着这天阿羽出门,小暗打算在餐桌上请求师兄。午餐很丰盛,里间的桌上摆满了来自西陵各地的佳肴。绯影很有钱,小暗在猜想是不是由于每次师兄都独自完成任务所以有格外的奖励,从不见精打细算要知道就是富豪也有山穷水尽的时候。

      说起来吃饭小暗就很同情晚烟,往角落里看了一眼,可怜的小太虚根本没有上桌。这也难怪,大夫特别叮咛嘱咐不可暴饮暴食,由于前些天都没有进食,如今也只能吃些药膳勉强喂喂肚子。晚烟很早就吃完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小碗米粥,然后眼巴巴的看着桌上属于绯影他们的鸡鸭鱼肉。

      绯影好像丝毫没有感觉,咬下一大块鸡肉,嚼的津津有味。店小二还细心的送上美酒,再夹几筷子凉菜,当真赛神仙。小暗看着可怜兮兮的晚烟不忍,悄悄递过去一张薄饼。不香不诱人的薄饼在现在看来简直就是珍馐,晚烟使劲咽下口水,却又怯怯的试探性的望向那边的绯影,对方回一冷厉的眼神,晚烟一怯再不敢去接薄饼了。

      “吃你的,别管他。”

      师兄放话了小暗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同情的看了眼晚烟,吃自己的饭了。方才那算不算到嘴的食物晚烟不知道,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他更饿了,有种前心贴后背的感觉。脚在地上仿佛踩了棉花,不知道是伤病未愈还是被饿的头晕眼花。

      见绯影不再管他,晚烟干脆去隔壁小暗他们的房间呆着,绯影屋里满满飘香的香味是他忍受不了,没准下一秒就会不顾一切的扑回去。

      小暗的屋子大而宽敞,虽然不优雅,但是看着很舒坦。听绯影说这几天小暗屋里有人来住, 说是来路不明的人,不见为好。不过被关在客栈那么多天好不容易得赦允许在这一层楼少少活动,已经是很不容易了。晚烟脑袋里浆糊一样胡思乱想,莫名其妙想到了隔壁的一桌美食,委屈的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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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摇头摆脱脑海里的幻想时,晚烟一个激灵瞧见敞开的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精致的小瓷碟,上面放着两块只有手指头般大小的雪白的桂花糕。晚烟疑惑,难道小暗有要甜点么,可是干嘛店小二放在门口,还那么小份。糕点虽小香味却极浓,奶香伴着花香被蒸煮出来,饥肠辘辘的晚烟目光放在那么丁点的糕点上再也移不开。

      肚子配合的咕噜噜叫起来,好饿……晚烟咽下口水,却小心翼翼的看了眼隔壁安然无恙的房间,里面两个人应当吃喝的正好,应该……不会被绯影看到吧。就吃一口,就吃一点点,不会被发现的。

      饥饿的本能让晚烟放松了对绯影的命令的惧怕,几乎手脚并用的跑过去,迫不及待的把糕点吞下。到底是饿坏了哪里顾得上之前想好的有所剩留,那么丁点糕点入口即化,连牙缝都没得塞更不顶饥,这下饥饿感更重了。

      谁知一抬头,门口靠外的地方又出现了一碟小食,上面仅有小小的一截细麻花。晚烟四下张望,并没有人,这又是哪里来的。可是他没有过多的时间去思考,肚子发出强烈抗议要求他去立刻把那麻花吃掉。这次明显没有第一次犹豫了,晚烟抓起麻花塞进嘴里,囫囵嚼两下就咽下。

      刚吃完,外面又出现一盘被咬的剩下四分之一的黄梨酥,晚烟跑过去吃掉。又一个,这次是蜂蜜糖……源源不断出现并不顶饥却极其诱人的小食,排成列把饥肠辘辘的晚烟一点点引出房间,引向楼梯的方向。终于停在楼梯口那碟小发糕,晚烟欢喜的捡起一口塞进嘴里。

      突然楼梯的阴影中出现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没有警惕的晚烟一掌扣住。

      “啊哈~抓到了~”

      楼梯下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背上的落日长弓表明他翎羽弟子的身份。看着落网的小馋虫阿羽笑的得意,晚烟却脸色剧变,死命挣扎起来。阿羽毫不费力的钳住他的双手,另一只手捂住他试图出声的嘴,将晚烟抵在客栈吱吱呀呀的墙壁上。

      “不晓得翎羽弟子最擅长设置陷阱么,你和他也都太大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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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才惊吓之余晚烟还没来得及咽下最后的发糕,此刻又被阿羽用力堵住嘴,不禁憋的小脸通红。手脚不停地扑腾,可是伤病未好的身子怎么跟眼前矫健的羽毛相比,晚烟的挣扎不起任何作用。

      这些都被阿羽看在眼里,晚烟涨的泛红的脸竟有种莫名的润色,比往常更好看。“你越是挣扎就越是让我食指大动,不要惹得我肚子也饿了,到时候我可不会负责哦。”

      陡然蓝色的光亮从地板乍起,阿羽一惊内力从手上直灌而下回击向晚烟的体内,把已经成型的缚足真诀生生打断。本来就是拼劲全力才放出的招式,这回又被强行击毁,晚烟胸腔顿时血气翻腾,嘴被堵着咳不出来,只发出呜咽的几声。

      阿羽感到手心一阵湿热,毫无疑问是晚烟的血,但是依然没有松手。他皱了皱眉,这小太虚的反抗居然比他想象的要激烈,为了不闹出人命,还是速速解决。阿羽又换回笑脸,将嘴放在晚烟耳边吹热气:“回答了我的问题我就放你走,好么?”

      可是晚烟丝毫不停,兀自拼命挣扎着,阿羽也顾自的说:“你是白云观的吗?”晚烟抬眼看他,有种说不出复杂情愫在里面,然后拼命摇头。“和你在一起的魍魉,是魇吗?”摇头,还是摇头,发不出声的晚烟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不知道是不可泄露还是根本就不知道。“话说前些日子有个魍魉挟持了一个太虚逃逸,还在白云观大闹了一场,该不会就是你们把?”

      晚烟不动了,阿羽能明显的感觉到他瘦小的身子再微微发抖。害怕么……还是说被说中要害。然而没一会儿,晚烟又摇头,带着某种坚决和否定,不甘的摇着头。赖到嘴边却死都不肯说的晚烟让阿羽感到一阵冲动,呵,这个明明不是倔强的性子却拼命维护什么的小太虚让阿羽感到有些不爽,或者说是被蔑视了的错觉。想要惩罚一下呢,这个不听话的孩子。何况那身子样貌,还挺让人有食欲。

      阿羽不怒反笑,不动声色的封住晚烟的双手:“嘴硬的孩子呢,就要受到惩罚,现在你想后悔已经晚啦。”不等晚烟明白什么,阿羽活动的那只手灵巧的扯下晚烟的六祸腰带,被束在腰间的劲力顿时没有,下身显得轻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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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在楼梯下的阴影里,本就往来客人稀少。晚烟的腿还能动,不顾一切的乱蹬,阿羽毫不费力的避开顺手钳住一只,顺着长裤的边沿慢慢向下退,雪白的腿暴露在空气里。“唔……唔……”应该是强烈的大喊此时却被折杀在阿羽的封堵中,晚烟几乎被憋出眼泪。此时他才悔青了肠子,若知道遇到这样的陷阱,他就是饿死也不会贪吃一点点东西。

      阿羽整个身子压在晚烟身上,使得晚烟瘦骨嶙峋的脊背被压迫在粗糙的墙面上,格外的疼。随着羽毛的身子逼近,被强硬掰开的腿不得不蜷曲着收紧,痛感从腿上传来。紧贴的下身颤颤发抖,撩起火热却慌乱的气息。阿羽探手下去,完全可以触到他想要触到的一切,晚烟呜咽着咳嗽着挣扎却不起一点作用,被墙壁擦伤的疼痛从脊背上源源不断的传来,原本就伤病未愈,急火攻心之下又是一口血剑,一直紧绷的身子终于瘫软下来。

      感到身下面的人动作松弛没了抵抗,并不像是装出来的样子,阿羽终于有所收敛,松开已经浸满血的封口的手。晚烟的头无力的低垂着,嘴上沾满了滴滴答答的鲜血。阿羽的动作还是方才的动作并未从晚烟身上离开,用手拍了拍晚烟的脸,试着唤了两声。

      “喂,小馋虫,小太虚……别死了啊,我还什么都没问出来呢。”

      晚烟迷晕中微有感触,呼吸沉重,抬起眼皮只有一片混沌和黑暗。阿羽丧气的打算放弃,这样子这回是没有结果。忽然一刀光亮凭空闪起,“嗡”的一声插在阿羽面前的墙壁上。这一招来的如此之猛速度如此之快,不说阿羽完全没有察觉,就是察觉了也根本无从闪避。这感觉简直就是……阿羽抬眼看着插在墙上的这把沧淮双刀,入墙颇深这是需要多强悍的内力,方才被刀气所割耳边的碎羽吊饰被生生割断,叮光掉在地上。那么说来的……

      绯影面无表情的站在阿羽身后,眼中却有难掩的冰冷。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阿羽哈哈着不紧不慢的从晚烟身上退下,还好心的将被自己搞乱的衣物重新盖好,“我原本不是打算这个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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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羽扭过头笑容却僵在嘴边,绯影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他早该想到的,也是最不该被看到的——小暗张了张嘴,终是什么也没说出来。阿羽对晚烟所做的一切都毫无保留的铁证一样的展现在眼前,连一点点遮掩都没有。

      小魍魉头也不回的瞬身离去。“小暗!”阿羽急忙叫,可是小暗已然不见踪影。不见踪影在别人看来也许是无计可施,可是在羽毛看来,在阿羽看来,不过是一场追逐。不带多说羽毛就要起身追去,可是如若如此放他离开,绯影就不是绯影了。

      “哼,你知道么,刚才无论我用什么手段那小太虚都不肯泄露有关你们身份的一毫,而你刚才毫不顾忌的那唯一一次出手,却把他苦心隐瞒的事情暴露无疑……魇大人。”

      “那是因为,我已经不打算再隐瞒。”

      阿羽苦笑,那现在这局面算什么,瞎折腾了一出么。

      片刻之后,阿羽出去找小暗,绯影抱着迷迷糊糊的太虚回到房间。平定了一会儿,晚烟稍有好转,一见到坐在床边的绯影,愧疚和委屈无端跑了上来。脸上火辣辣的疼,甚至不敢正视绯影的眼睛:“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跑出去的……”

      绯影没说什么,把热好的药放在床头,径自走出去。晚烟慌了,只道是绯影在生气,急急的想下床去追,好在绯影的话在他起身之前就已稳稳传来——

      “把药喝了,我去买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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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小暗很快就回来了,不过是被阿羽扛着回来的,被打昏了的样子。背着小暗到门外,阿羽再也坚持不住,一个趔趄跪倒在地,肩上的小暗险些跌下来。

      刚刚下床的晚烟一见这情形就像上去帮忙,转念想到阿羽之前对自己的所作所为,犹豫的躲到兀自喝酒的绯影身后,小心探出脑袋。

      阿羽喘着粗气好笑的看着害怕不已的太虚,把冲到嘴角的血沫硬生生咽了下去。他轻手轻脚的将小暗放下,这个不大的动作却引起胸口一连串刺痛,让阿羽狠狠的抽了几口冷气。至少断了两根肋骨——说到如此狼狈也大概是自作孽不可活,阿羽连连自嘲:“绯影大人,您下手还真是不手下留情。”

      绯影倒是风轻云淡,理所当然,“有的命你就不错了。”

      阿羽无力的哈哈,彼时抓住人家小受被发现,理应挨了一掌,直到刚才追小暗出去才发现那一招下的有多重。如果有机会,阿羽这辈子不打算第二次碰魇了。晚烟听着两人的前言后语完全摸不到头脑,继续啃酸甜的糖葫芦。

      “吃完了洗个澡去暖床。”

      晚烟闻言听话的叼着糖葫芦去拿衣服,绯影推开窗子,天色已暗,浓郁的水汽扑面而来,怕是要变天了。

      阿羽休息了好久,才连抱带拖的把小暗弄上床,几乎虚脱的瘫坐在床脚,再也动不了。夜风很大,羽毛无意瞟到桌上,白锡的盘子中放着一枚被人偷偷送来的大大的山楂果,上面犹自粘着晶莹的糖水。

      “哼,那个小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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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当真变了,第二天起来时就下起了大雨,平时躁动不已的西陵城因这大雨顿时安分不少,小摊小贩纷纷打道回家,城里一片冷清。

      绯影那间房左边的隔壁住着小暗和阿羽,右边的隔壁原本是个空屋,今天却也住进了人。晚烟对新来的邻居有些兴趣,貌似也是两个人,全身上下都裹在漆黑的刀客衣服里,神神秘秘。绯影今天给了特赦,允许小狗可以满客栈跑撒欢,说是今天会有客来访,无暇顾及晚烟的琐碎。

      这边晚烟刚出门,那里访客就来了,一身的刀客长袍,蓑笠挡住面容。绯影倒出热茶请他自用,客气的对待好像久不见的老友。刀客无心喝茶,平定的语句里也有点强装的不自然。

      “白筎在哪里?”

      绯影看了看,就笑,“我只告诉我认识的人。”

      短暂的停顿,刀客去下蓑笠,如瀑的红发自肩膀流泻,被正阳冠随意束着,潇洒又飘逸。这人,正是不久之前与绯影交手过的天逸云舒云逸飞。这位名动一时的风云人物低调的出现在西陵,出现在绯影的面前:“最后一枚白筎在哪里。”并不介意身份轻而易举的被魇发觉,云逸飞重复着自己的询问,也明示这是自己前来的目的。

      白筎,在白云观绝顶峭壁上生长的仙果,聚天地之灵气草木精华生长而成,百年方得三果。五年前白云道长使用了一枚,听闻白云观的道士说逃逸的小太虚身上曾经见到过一枚。如今峭壁上空空如也,再等又是百年。可以活死人医白骨的白筎,可以驱邪明神的白筎,如今唯一的线索就在晚烟身上。

      但是谁也不知道,除去五年前被白云道长拿走的那一个,借着山猴的缘故无意间晚烟曾吃下过一枚,而最后一个则被小猴塞进他的衣袋,推搡间掉落时被虎啸看见,引发了一连串的变故。绯影也不甚清楚其中缘由,不过有些事情他是知道的——

      “我把那个虎啸太虚的尸首丢下悬崖的时候是从他身上搜出过白筎,可是现在已经没了。”云逸飞听着目光隐动,似乎对绯影的答案产生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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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些天小狗重伤昏迷高烧不退,我给他吃了才保全下性命,就是那枚白筎。”

      绯影说的淡淡的,好像不过是在述说什么无关痛痒的事情。雨气簌簌的从窗口扑进来。云逸飞的眼神暗了又暗,终于归于平静。又是一场空欢喜,徒劳奔波一场。似乎已经这样太多次太多次,他已经疲于发泄。这些年带着那个人走遍大荒,寻医求药,一刻不曾停歇。每当打听到哪里有偏方,知道哪里有名医,不管路途遥远求药坚信,一次又一次,不停的追逐着。

      可是每一次都竹篮打水,每一次的努力,都唤不回那人明亮的神色。那年离行时婆婆说,要看机缘,也许放弃了,也不会那么痛苦。可是他不肯,他不肯让自己心爱的人永世沉眠。千方百计的唤醒,千方百计的想要唤回从前的他。寻找,发现,失望,再次寻找。云逸飞突然觉着这个世界暗淡的另人窒息,一丝一毫,都没有他和他的愿望存在的余地。

      可是……

      因为大雨,连客栈也冷清了,前些天还听到有说书聚众的人们,今天一瞧,楼下大厅只余两个打盹的店小二。晚烟好不失望,想着是等绯影忙完还是去看看小暗,没在意房间竟是新搬来的刀客的,也就是云逸飞的。原本晚烟也不想多事,可是屋子的窗半掩着未有关紧,不少雨水都扫了进去,云逸飞回去肯定有些麻烦。屋里静悄悄应是没有人,想到在白云观云时逸飞曾对他伸出的唯一一次援手,晚烟犹豫着伸手想把窗子帮忙关上。

      不曾光亮的屋里赫然坐着一个人,而且目不转睛的盯着窗子的方向。晚烟被这毫无声息的人吓得魂飞魄散,惊出一声“对不起”急急退到栏杆处。雨气蒙蒙,屋里的人没有出来也没有答话,如此过了好久,本来心惊的晚烟反倒有些疑惑,壮壮胆,凑过去看。

      那人依旧在看着窗口,仿佛没有发现站在窗外的晚烟一样,执着的又有些不自然的望着窗外铺天盖地的雨水。看清了人,晚烟不那么紧张了,静下心才发现对方很漂亮,白衣裹身有种说不出的妩媚却又柔和宁静。而且这气息吞吐,颇有些熟悉。

      “冒昧了……”晚烟歪过头开口,“请问你也是太虚观的弟子吗?我在白云观没见过你,莫不是是嫡系宗观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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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烟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里面的人听到。可是那个太虚仿若未闻,不曾动作,连眼神也没有变化。晚烟不禁尴尬,他想大概是主人对自己的冒昧生气了,故意不予理睬。

      “你可以进去看看。”出乎意料的温柔的声音把晚烟吓一跳,阿羽不知道何时靠在门边,冲他微笑。“没关系的,你可以进去。”

      晚烟更加不解,但是好奇心驱使他走进这间昏暗的屋子,走近那个人。真的好漂亮……晚烟凑近了不禁屏住呼吸,细细打量那个太虚。一丝一毫都犹如被神祗所精心雕琢所成,毫无瑕疵,完美的让人过目难忘。“那个……你在看什么?”

      太虚依旧没有回答,但是终于收回眼神,缓缓转到晚烟脸上,淡淡的看。没有一丝感情喜怒,只是一道视线,不觉冰冷,但也不觉温度。被这样的眼神看着,晚烟心下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求助似的望向阿羽。却见阿羽以前的圆滑或是刚才的温柔都不见了,也望着太虚,眼瞳里的黯然清晰可见。这种感觉,就连以前他看小暗时也不是。

      “就如你想的,”阿羽勉强给晚烟笑了一下,轻轻抵着自己的额头敲:“他的这里……有点问题。”

      “那样的话……”晚烟惊讶的看着这个清秀苍白的太虚,不觉人语,不觉感知,安静美好的如一具木娃娃。

      “那云公子……云逸飞求医大荒,就是为了……”

      “就是为了他。”阿羽进来蹲下身子,让自己的目光仰视着那个太虚,不愿打破。晚烟的胃里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他突然感到自己有些古怪,听到这些缘由自己没有同情焦急,却在……羡慕。

      为了他,那个风华天下的天逸云舒放弃一切,为他跋涉寻医,为他卑躬屈膝。他一定被云逸飞疯了一样爱着,多好,现在他不复从前不能自理重病在身,那个黑衣的剑客依旧对他不离不弃,带着他行走大荒,相携江湖。好羡慕,也好嫉妒。晚烟低下头,这个安静的白衣太虚是他无论如何都比拟不及的,羡慕他可以这样被人所爱,被人思念。即便有一天不在了,这世上也会有人为他伤心难过,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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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是……?”

      晚烟惊讶回头,绯影和云逸飞已经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绯影打量着那个苍白的白衣太虚,从不见忧虑的眉头也不觉皱了起来。云逸飞已经脱去了刀客袍子,静默如水的星眸脉脉。阿羽几个人知趣的离开,留下房间只余他们两人。

      云逸飞的手握过神兵利器,握过无数人的性命,此刻却在微微发抖。他努力的抓住太虚有些冰冷的手掌,淡开涟漪般温柔的声音:“刚才在看什么?”屋里只有他们二人,流云干净的眼神看着云逸飞,不见悲喜和回答。云逸飞环腰抱住他,凑在流云的脖颈间有些不稳的吮吻,一反他平日里淡定冷静的模样。

      因为下雨了,和多年前那个雨夜一样的大雨。固然你已在我的身边,却还是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无法释怀。另一只冰冷的手也覆上云逸飞发抖的掌心,云逸飞惊异的发现流云的动作,虽然他的目光里依旧还没有神采感情。心下放缓,云逸飞有些明了,轻而易举的把流云抱起放在床上,自己则坐在一边,继续用手温暖他的体温,但已不再有怯意。

      “我知道,下雨了,六儿别怕,这次我会在你的身边。”

      小暗发现自己全身大穴都被封住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阿羽正靠在床帏边,笑的有些力不从心。

      “放开我!”

      “哎不行啊,我没有体力再把小暗抓回来第二次了。”

      “你……!”小暗憋红了脸,像只虫子来回扭动着,可是除了让阿羽哭笑不得再没有半分作用。“抓我做什么!你找晚烟去啊!”

      “那个误会啦……小暗不要吃醋嘛~”

      “我才没吃醋,放开我!我又不会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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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羽听这话扬眉,俯身下去,小暗忿忿的扭过头,让阿羽点下来的吻落了空。无奈的叹口气,阿羽点开小暗的穴道,小暗起身就是憋足劲就是一掌,阿羽一惊重伤的身子反应慢了半拍,十分狼狈的滚落到地上算是勉强躲过。

      “碰!”埋伏在门口的绿蛛丝陷阱及时发挥效用,企图夺门而出的小暗被牢牢钉在原地。阿羽干脆不起身蹲坐在地上,不经意的擦去嘴角的血迹,想着该如何调戏这个插翅难逃的笨蛋魍魉。

      “……你受伤了?”小暗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装作很随意,但掩饰的不好,还能听出来紧张。

      “是啊小暗下手真重,疼的我都快晕过去了。”阿羽干脆将计就计,这小魍魉哪里最软就当捏哪里,他再清楚不过了。而且想着内伤静养,下雨天也没想请大夫,没想到小暗起来就给自己来了一下,这回真的把伤势加重了,气血翻腾的厉害。

      “我没有!”

      “昨天你跑那么急我说什么都不听,我拉你你就大打出手,都没发觉自己下手多重么,我生生挨了你的好几个影杀,怕伤到你也不敢还手……咳咳……”阿羽越说越起劲,把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内伤突然反复咳出两口血,算是把戏份演足了。不过戏归戏,这回还真的有点大条,那时绯影下手可真没留情,阿羽觉得有点支撑不住,也没心再闹了。

      “你……你有没有怎么样!被我伤到哪里了!”

      陷阱的定身解开,小暗预料中的没有逃扑到阿羽身边,发现他的领口都被溢出的鲜血染红了。“好了不闹了没事……”阿羽看到小暗如想象的没有走也算放心了,提着的一口气松下,顿时眼前一片昏花,连意识也有些不听使唤。

      “医生!我去找医生!”看着阿羽的模样小暗急得快哭了,想把阿羽弄到床上却不敢擅自碰到他的伤口。阿羽觉得哭笑不得,,明明大不了的事情,哪有人混在江湖没点伤碰的,想伸手拍小暗的脑袋,怎奈只落到了胸口。

      “我都说没事……小暗……笨死了……”

      “阿羽!阿羽!”抱着昏掉的人小暗终于吓得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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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这么一遭,所有人都不得安宁,云逸飞绯影还有那个顶着神医匾牌的颜无玉全部被小暗不择手段的找了来,看耍猴一样挤挤囔囔被塞进阿羽的房间。

      “死不了。”云逸飞只是扫了一眼床上的阿羽就率先丢下一句话,毫不客气的回厨房继续给流云煮药粥。小暗伸了手想拦住,可是云逸飞话已放,何况他也不是医生,似乎也没什么可以留下的理由。

      “嘛~如果我们先商谈价格问题我会回馈两脚负责的把病患踹下床的。”颜无玉笑吟吟的提议倒是让小暗狠狠打了个寒颤,这厮不等再说什么,便被“碰”的推到门外。

      绯影是最不耐烦的一个,一进门就去了里屋清净。小暗很明白师兄的脾气,也知道自己触了师兄的厌点,但是想到被自己误伤的阿羽,还是想硬着头皮去试试。门外人影闪动,居然是个小暗不曾请的人——晚烟小心翼翼的探头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纸袋,犹犹豫豫想进来。

      方才众人都在的时候阿羽一脸贼笑,这下眼尖看到了晚烟而房间里又只剩下小暗,顿时换上一脸病相,呻吟作态。他的伤虽不重,但是经阿羽何许人才,这么一发挥,竟有几分奄奄一息的错觉。

      “啊,晚烟你来了……咳咳……”

      原本还在徘徊的晚烟听到阿羽的呼唤,也顾不上那么多急忙跑进来,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旁边僵立的小暗有些不自然的表情。这边再看阿羽,面带病态口齿不清,长长的头发再没有往日的鲜亮,着实让人心疼不已。“阿羽,阿羽你还好吧……医生看过了么?”晚烟蹲在床边皱着细小的眉尖担心,“医生有没有看过,有没有吃药?”

      “咳咳,你在担心我吗……好感动……我死也无憾了。”

      大概这话说的太过,晚烟不由得脸上一红手忙脚乱,小暗却没由的蹿起一阵酸酸的怒火:“无憾?那无憾你现在就可以去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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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暗好狠心……”阿羽哀怨的病眸进行无声的控诉,并向晚烟施以同情的求助,“还是晚烟好,又听话又懂得疼人……咳咳……”

      “你……!”小暗气的直跺脚,可是当着几人的面,加上阿羽有伤在身不得发作。他只能反复告诫自己看到的都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只是阿羽病中狂态,嗯嗯他病昏头了。晚烟突然想起什么,打开包裹的很好的纸袋,里面是几根鲜脆红润的糖葫芦。

      “我不懂看病,但是绯影给我吃了这个我很快就好了,所以给阿羽也买了些……阿羽也会很快好的。”

      “晚烟你对我太好了,我对你做了那种事情你还不计前嫌……”阿羽掩面哭泣,可提起那番事情几人的脸色都是一变。晚烟漂亮的脸蛋有些苍白,放下糖葫芦就远离了床铺。不巧撞上小暗喷火的视线,那感觉似乎要把他整个囫囵吞下。小暗则醋意更盛,阿羽你居然一直心心念念记着他,那你那天追我出去又是抱着什么心态,又说什么完全误会的谎话。视线落到晚烟那里则更加复杂,这个漂亮温柔又怯弱的小太虚是很招人喜欢,没准就是最招阿羽喜欢,是啊哪点都比我这个硬邦邦的魍魉强吧。

      阿羽似乎毫无察觉这边的怒火中烧,兴致勃勃嚼着糖葫芦,吃的一脸幸福方前的病态一扫而光。晚烟再怎么样也知道现在情形的尴尬,也明白自己招了小暗的讨厌:“那个,我……我先走了,你们聊。”

      “你走什么,该走的是我。”小暗压抑着情绪撂下这么一句大步跨出房间,路过晚烟时候狠撞了一下,努力让胸膛挺得直直的。晚烟疑惑的回头看阿羽,阿羽没有要追的意思,看他吃的心满意足的样子竟是糖葫芦的诱惑比追逐魍魉要大得多。晚烟虽然不解但还是匆匆告别,也飞了似的离开了。

      屋里安静下来,阿羽把糖葫芦连核一起嘎嘣嘎嘣的咬,故意造出点声响。里屋的门打开,方众人离去绯影才不紧不慢的出来,自然也听的明白之前的曲折,“干嘛故意把小暗气走?”

      阿羽吃完一根,又拿了另一根继续吃,晶莹的糖粒粘的满嘴都是。“我不想毁了他。”

      绯影拉椅子坐下,也拿一根糖葫芦吃起来,不久以前还在生病的晚烟把留下的最大的糖葫芦递给他时,他不屑一顾的说自己从不吃这种可笑的零食。其实味道还是蛮不错的,酸甜还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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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情有时还是要划得分明,到底他是魍魉。”阿羽突然发现自己的这一番言论很可笑,尤其是在绯影面前。“呵我差点忘了,魇是不同的。”

      杀手冷无情,这是先辈们的训诫,自然有其存在的道理。只有无情才能在厮杀中轻而易举舍弃自己的性命,只求必杀敌。有情则意味着有所顾虑,而这顾虑会让魍魉堕落万劫不复。但江湖上人尽皆知,魇被称为最强的原因,是因为有情。

      那些站在武学巅峰的魍魉弟子,并非冷厉生硬不通人性,相反他们有丰富的感情。而握有情却依旧可以在生死之间不动生色的夺人性命,瞬息间的分寸把握几乎无懈可击,是为魇。也是无数人推崇向往的对象。

      绯影听着不否认也不插话,只是淡淡道,“这话你也就在我面前说说就行了。”

      “哦,为什么也不让你的小跟班知道?”

      知道阿羽说的是晚烟,绯影的脑海中浮现出小太虚自卑又怯怯的模样。

      “没有为什么。”

      绯影出来的时候,发现颜无玉正手舞足蹈和晚烟说的欢畅,说是交谈,怎么看都像调戏。不过那个单纯的小太虚倒是被糊的一愣一愣,半信半疑。绯影不用咳嗽示意那个庸医就知道,看了眼绯影很知趣的就走,晚烟来不及挽留。

      “你跟他说什么。”

      绯影并不温和的问,晚烟垂下头,乖乖回答。“我想问,有没有能治疗云公子家那个太虚病症的法子……”

      “哼,云逸飞走遍大荒名门神医相求都未果,就凭这破西陵三脚猫功夫的庸医,若能治好才是天大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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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烟诺诺的低头应着,不再言语,应是自己太笨连这点都没想到,一心念着想要帮云逸飞最后被绯影数落。绯影见不得晚烟发呆,给他额头敲一个爆栗:“过来后院,让我看看最近有没有点长进。”

      晚烟是万般不情愿的,这些日大部分时间都在屋里养伤养病,莫说习武练功,怕是连床都很少下,哪会来的长进,倒退倒是不少。偏偏随便其他人也行,可他就不想在绯影面前出丑,那比师兄们百般羞辱他更无法接受。

      客栈的后院很简陋也很宽敞,假山枯水池,再有几根野树。绯影折根树枝拎在手中,遥遥点着这边不敢动作的晚烟。“尽全力打,若被我摘得你冠上的流苏就是你输,要惩罚,反之赢了,我自然有奖励。”

      奖励什么晚烟倒是从来没想过,见绯影不通情面就只好硬着头皮上。默默念诵早已变得生疏的青麟真言,空气中拉开熟悉的水纹,青影渐凝。晚烟握好斩空剑,却呆愣在原地,青影幻化为麒麟神兽,立爪,硬甲,双角,威姿凛凛,绯影满意的笑了。晚烟惊的合不拢嘴,这个形貌完全,威武高大的麒麟,是自己招出来的!?小太虚仰头看着这个比人高的巨大麒麟,他清楚的记得最后一次召唤时还刚刚到腰部,怎么突然就……

      虽说有白筎的作用,但是最关键的还是他没有在白云观时那样强烈的压抑和自卑。绯影用树枝划出一道光圈,提醒晚烟:“不要放开麒麟,你试着去控制神兽的行动和招式。”

      晚烟不解,以往太虚和神兽并肩作战,相互配合却互不干涉,他只是偶尔听闻过,主人可以控制神兽的招式行为,双重控制,威力更甚。绯影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树枝点出剑影擦着地面飞驰而来,晚烟提剑挡下,另一面开始渗入麒麟的思想摸索行动,现在他除了尝试没有其他退路了。

      战况显而易见,第一次操控神兽的晚烟只顾得一心弄好麒麟,自己则完全空白不见招式,空空暴露在绯影的目标范围。魍魉的速度也是麒麟的吟唱的死敌,晚烟只见眼前一亮,几丈开外的绯影插入他和麒麟之间。转眼麒麟被残影剑定住,电光石火间绯影拨手擒住晚烟冠上的流苏,一拽就下。胜负分明后战斗戛然而止,绯影微有惊讶,被自己拽下的流苏的另一头,晚烟也在死死揪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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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挺有长进的。虽是这样想,可是晚烟怎么可能会是绯影对手。

      “输了,说好了惩罚。”

      不待晚烟作何表示,绯影大力把流苏拉回,不肯松手的晚烟不出意外的撞过来。绯影腾出另一只手,灵蛇似的游走进晚烟穿戴很整齐的衣衫,在腰间挑逗一番,惹得对方身体一阵不小的战栗。晚烟有些不适想要挣开,可是又不舍得松开流苏,竟由得绯影的手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游走至胸膛,捏捏两点颖红,游走至腰下,往大腿深处挺进。

      酥麻感一阵一阵传来,轻易的泄走身上的力气。晚烟咬着牙依旧不肯松手,可是双腿还是不争气的开始绵软,支持不住要瘫软在地。绯影并不拉他,而是由着晚烟下滑的身子一起蹲下,继续乱来。挑逗越来越过分,身子骨已经隐隐不受控制颤抖不停,连脸上也见到绯红。

      绯影很有兴致的感受着晚烟传来的串串战栗,自己坚实的肩膀可以轻而易举的把他围在怀里。绯影抬头,看到晚烟憋得发红的脸蛋上有点点水珠,小嘴紧绷着好笑又可爱。

      “怎么了?”

      “我……我没输……”

      听晚烟含着泪花无比委屈的这么一说,绯影才发现真的,流苏的另一头还是紧紧被握在晚烟手中。这样只算摘下,并不算摘得啊。绯影哑然失笑,难得小太虚坚持一回,又怎么忍心轻而易举否认他千辛万苦第一次取得的胜利。

      绯影撤回动作,晚烟如释重负的伏在地上大口喘气,小小的胸膛急促的呼吸着,手还在攥紧流苏。“啪”,小小的什物被丢到他的六祸袍中,绯影笑着敲小狗的脑袋:“喏,给你的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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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烟有些不敢置信的拿起这辈子得到的第一份奖励,青色的果子,隐隐的白影,很普通可是这是什么两人都是再知道不过。晚烟惊讶的说不出话——

      “这是最后的一枚白筎,你不是想帮云逸飞么?”

      本应不该有的白筎莫名出现在这里,晚烟胸膛像是鼓起一个饱满的气球,思绪万分也找不出原因,好不容易开口时绯影已经走的老远了:“可是你不是说……最后的白筎,那时候给我吃了治病么?”

      “哼,那么贵重的东西,怎么可能随便给你当药吃。”

      气球陡然破了,余下重重的失落。是啊,那么贵重的东西,怎么可能会给我吃呢,给低贱的我……晚烟有些失落的低下眼帘,小心翼翼的把宝贵的白筎放进口袋,虽然天黑了可他不想回去。

      把白筎放到云逸飞的房间,云逸飞不在小暗也不在,晚烟一个人到西陵瞎逛。雨断断续续的,倒也下个不停,夜晚只有几家掌灯的,继续白天的冷清。走到城墙拐角时,晚烟惊讶的发现了颜无玉。他一身洁白的站在高耸的城墙上,仰头看着夜空,在夜晚格外显眼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请问,您在做什么?”

      颜无玉就算不低头也听得出是白天那个小太虚,心下一转又想哄骗:“看星星。”

      星星?晚烟看着乌云密布的夜空,除了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哪来的星星。看晚烟着实好逗,颜无玉跳下来,长长的水袖犹如漂泊的云朵。“别看了,你们这些俗人是看不到。”

      “那……看星星什么?”

      “呐,我们这些神人啊~可以从星象中看到人们的未来的命途前景。”

      “真的!”晚烟顿时来了兴致,缠着颜无玉想要讨教,“那能帮我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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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等着啊我看你的星星在哪里……”颜无玉趁机吃下小太虚豆腐,凑得很近很近。

      “不是我的是绯影!…麻烦看看绯影的吧,就是你今天见到的那个很厉害的魍魉。”

      虽然不明白晚烟为什么首先想着的不是看自己,但颜无玉还是借着阴云瞅了瞅。“唔,不好啊,前方有大片的暗淡。”

      “暗淡?”

      “就是说会有灾劫。”

      晚烟给结结实实的吓住了,末了反应过来拉着颜无玉问个不停,什么灾劫什么时候会不会有危险。固然颜无玉技巧再怎么高超,可是这么多问题让他编谎都编不过来。说的越来越天花乱坠,幸好晚烟也没有在意,只是一个劲着急:“你说灾劫,那能改变么?可以把灾劫躲过去么?”

      “不能躲,可以消。”颜无玉总算恢复优雅自得的常态,扶正被晚烟抓的有些乱的华冠,看着屏息以待的小太虚,不由得又想调戏试探:“不过代价很大。”晚烟目不转睛的等着答案,颜无玉眼珠子一转就有了下文,“如果说要用你的性命来消除那个魍魉的灾劫,你愿意么?”

      “我愿意!”

      晚烟几乎是脱口而出的答案让颜无玉不禁收敛,瞧着晚烟,今日见到他和魍魉,不过是朋友关系,再深了也不过是恋人,可是魍魉的感觉一直很冷淡,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感觉。晚烟显然也发现自己的失态,有些不安的绞着双手,叙叙的说。

      “绯影……绯影跟我不同,他很优秀,朋友们依赖他,同门羡慕他,长辈也看好他……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一定很多人会担心,如果他不在了,一定有人为他伤心,而我则不同……”

      脑海中闪过诀雪师兄愤怒的模样,虎啸师兄的嘲笑,大伙指指点点的目光,晚烟有些说不下去,胸膛像是积郁了什么东西闷闷的透不上气。而我则不同……如今我不在,师兄们在白云观一定过的很好,如果我死了师父也不会再因我而失望了。见晚烟若有所思不再说下去,颜无玉也明白了七八分,这小太虚是把自己的话做了真,无意中引出心里话来。

      接着颜无玉做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吃惊的动作——他按住晚烟瘦小的肩膀,在他额上点下一吻。晚烟讶异的回神,颜无玉冲他笑的分明:

      “你是不同,你比那魍魉可爱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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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如此在中原日子慢慢流逝,除了云逸飞依旧早出晚归之外,晚烟和阿羽身上最后一点伤病也没有了。小暗还是多少有点赌气,比如睡觉时候把阿羽的枕头丢出去逼他另外开房。似乎日子就这样也挺好,如果那封信没有出现在绯影的房门外时。

      “哼,难得那老头还记得我。”绯影上下打量着短短的信笺,不用说是来自门派的任务,说起来他已经被闲置好久了。小暗奇怪,若是同组的任务应由上级师兄转达,可这样单独给绯影密报指示,显然有着不可告人的机密,因此并没有询问。

      绯影接到任务后就不再停留,也难得的没有显轻松。不多的行李,一包一裹就可以上路,晚烟看着马上要走的绯影,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我在西陵等你……”

      “不要等我了。”绯影头都不回,“你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没必要再跟着我,该恢复你原来的生活了。”

      晚烟能想到的原来的生活就只有白云观年复一年的压抑与欺辱,而且又发生那样的事,他不想回去,就像好不容易飞出牢笼的小鸟不愿再被禁锢。绯影也说过,他记得清清楚楚绯影说过自己今后是属于他的。而现在,绯影显然不愿意再把他这个累赘带在身边,甚至不愿意让他等待。

      晚烟突然有种无处可归的感觉,蓦然才发现,今时今日他可以依赖的原来只有这个飘忽不定的魍魉。

      “我不想回去……不想回白云观,我可以做你的武器,我可以变强,给你做任何事情。”

      绯影停下动作,看着拼命想要挽留什么的晚烟,才发现原来他是那个安静幼小的太虚,而自己是独来独往不该涉身于世的魍魉。“那就不要回去了,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吧。”绯影细细的想起今次的任务,又补充:“不要等我,不要找我,好好过,我有机会会去找你的。”

      晚烟对于绯影这样突然的撇清关系又是不解又是不安,可是绯影没再给他多问的机会,说是去吃饭不由解释给他拉下楼。楼下只有小暗一个,面色阴沉,晚烟猜一定又是阿羽说了什么。果不其然,小暗要和绯影一起回去门派,也不知是因任务还是阿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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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愿不是魍魉门派发生了什么大事吧,晚烟担心的想。当晚小暗和绯影一并走了,小暗没有给阿羽留下话头,绯影给晚烟的交代也只有短短一句话。

      “不要找我,魍魉远没有你想象的单纯。”

      一直以来安逸的生活随着两个魍魉的离去也一并碎掉了,阿羽也要走继续他的逍遥日子也不介意带上晚烟,晚烟猜想阿羽会不会去找小暗。云逸飞也要走,西陵再没有他可寻的医生灵药。几天前还是热闹拥挤的屋里转眼冷清,只余下这个孤单的小太虚。绯影说好好过……从未单独打拼过的他根本不知道这茫然冗杂的大荒,该从何下足。

      可是再踌躇,终究还是要走的。晚烟背着小小的行囊站在西陵城外毫无目的的发呆时,见到几个妖魔在围追堵截一个人,而恰巧的那个人他认识,西陵大名鼎鼎的神医那日才在城墙上观望星星的颜无玉。

      三打一原本就压抑,而且颜无玉的袍子上渗出点点血斑,更是有伤在身。妖魔细长动作灵敏,看着频频被打断吟唱的颜无玉,晚烟坐不住了。要说这天颜无玉只是去古皇陵等人,可巧人没等到却迎来了一群妖魔,虽然他颜无玉生性放纵随意来者不拒尤其爱美人,可是妖魔再美也是妖魔人魔什么的实在不萌。

      玄龟嘶吼,退鬼符对于鬼系的妖魔有着意外的杀伤力,巨大的玄龟虽然行动缓慢,远远的摆尾却轻易拉来仇恨,妖魔见半路杀出程咬金立刻放下难啃的颜无玉,选择打这边看似笨重的玄龟。又一波退鬼符袭来,两个妖魔当即判断玄龟后的小太虚才是优先目标,闪身上去,行动敏捷。颜无玉见状刚想喊“小心”,却发现这个不起眼的小太虚连换步伐让妖魔的招式全数落空,在加一个缚足,再无法攻击。

      “挺行的嘛你。”颜无玉提袖笑着称赞,晚烟这才从打斗中回神,不由得红了脸,老老实实的说:“是对方弱而已,因为他们的速度比绯影差远了。”

      “哦?那你意思岂不是我比起来更弱了?”颜无玉故作生气的反问,不出意外的看到晚烟手忙脚乱的想要解释,一个不注意松开束缚,妖魔得空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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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糟了……”看着跑的没影的妖魔晚烟不禁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下来,果然还是干不好,救人不成还放跑了敌人。看着晚烟一害羞一失落的反差,颜无玉扑哧扑哧笑的欢畅,这小太虚对了他的胃口。晚烟以为颜无玉在笑他无能,故而更感羞愧,几乎不敢抬头。

      提手一个逆转回好血量,颜无玉自来熟的扯着晚烟白净的小手说:“为了表示感谢呢你来跟我一起去古皇陵吧,找到我要等的那人,我保证请客让你吃到饱!”晚烟只是哦哦的应着,被庸医拉上马,反正自己也不知去处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被颜无玉无偿充作了保镖。

      “你的伤呢?”

      “好了啊,就在刚才。”

      “好了?真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哦哦是吗,还有更厉害的我路上给你演示哦,不论活死人医白骨还是杀人于无形我的小针头都可以办到!可以膜拜我的哼哼~”颜无玉发现糊弄不谙世事的小太虚实在是赏心悦目的一件事。

      于是二人结伴而行,挑逗什么时不时发生。由于是步行,距离也不近,到达古皇陵时天色已暗。晚烟第一次来这个被称为师门禁地的皇陵,阴风飒飒,不时有乌鸦飞过,令人毛骨悚然。晚餐两人将就着干粮,颜无玉不知道从哪摸来的一瓶酒,说是晚上这里风大用来御寒,晚烟虽已不再白云观但还是乖乖不肯犯戒,颜无玉就一人独自饮酌。两人等在一处陡峭的高坡上,所谓约定的地点。

      要等的人迟迟不来,夜越来越深,晚烟忍不住要打盹。刚想找个地方坐下,颜无玉就迷迷糊糊的摸索过来,伴随着一股冲人的酒气。这种情况不用想就知道他醉了酒,晚烟有些为难的接住攀爬过来的颜无玉,生怕自己一个不稳让他摔在地上。

      “颜公子,你喝醉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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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想颜无玉居然得寸进尺,趁着晚烟捂鼻是时候整个人凑上来,想要凑到晚烟身上。晚烟不知该怎么好,近了些发觉从颜无玉身上传来一阵腻人的香甜气味,像醇酒又像迷香,说不出道不明,闻起来好像跟着空气一起变得粘稠。

      “晚烟,我这里暖和,我们挤一挤……”

      香气越发浓郁,晚烟感到自己像是被泡进了罐子闷的有些透不过气。而且和颜无玉的距离也被缩短到最小,腹部几乎挨在一起,晚烟想支撑着退后,这才发觉四肢迟钝不已。手脚被灌了糖浆一样,绵绵无力,渐渐开始头重脚轻。诡异的香味似是某种诱惑,一点点沁入到他的知觉,麻木,迟钝。

      矿野散落的石像后出现一个高挑的人影,看着醉意熏熏的颜无玉,皱起眉头。

      高坡上的泥土松软又被冷风吹的干裂,哪里经得住两人的重量,晚烟浑浑噩噩的还没来及反应,手下泥土一松霎时间崩塌一小片,整个人失去重心滚下山坡,一阵天旋地转后头部传来揪心的剧痛,眼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恍恍惚惚的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有了点回音。眼皮重的抬不起来,只有细细的知觉游弋着。晚烟伏在地上浑然不觉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悉悉索索的远处有陌生的声音悄悄跑进耳朵。

      “……你说那个老不死的会甘心上当乖乖去送死么,这招还是欠缺……”

      “要我说这个由不得他……去与不去,就看他想要老命还是想要掌门……”

      “……人力到底是渺小,那我就在拾骨村坐看结果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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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部分的对话模糊不堪,晚烟也不晓得那些人是在说些什么,也没大听清楚,昏沉感席卷回来,又晕了过去。再次醒来,是在次日晌午,太阳难得的晴好。颜无玉早就酒醒,拿了湿毛巾正蹲在他的旁边,很有医生的架势,才让人恍然大悟他似乎原本就是大夫。

      “是撞到头了么,好大一个包,我说怎么那么久都没醒。”

      晚烟张口想说什么,刚一动就扯出脑袋上的痛,疼的他呲牙裂嘴。颜无玉喂给他一点水,算是慢慢好转:“我怎么在这里,你……你见到约定的人了么。”

      “喏是我把你从山坡下找回来的,今天看日子不错不收你医疗费了,”颜无玉一口气说了很多,心虚的掩盖是他害的晚烟跌下山坡的这个事实,“别提那家伙!我被放鸽子了,现在很不爽。”

      晚烟一面揉着脑袋上包一边想着昨天那些诡异的声音,大概是在做梦,在说现在放鸽子了就是没有等到要见的人,那样的话……颜无玉见晚烟无碍,擦擦手看着远方的天际,忽然气势满满的咆哮:“放老子鸽子,我就让他看看猴屁股为什么那么红!晚烟,走我们去雷泽找他老家!”

      “哎?我……我也要去啊?”

      “废话,说不定他有来,恰好是我在山坡下找你的时候,岂不是被你害的错过了。”

      “我……这……”

      “说起来魍魉的门派之地就在雷泽呢。”颜无玉故意漫不经心的带出这么一句,然后偷偷看着晚烟的脸色从茫然变成醒悟,最后有些期待。

      那是绯影和小暗所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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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晚烟从未去过雷泽,断断续续的印象都是从师兄们口中得知的:阴霾满布的世界,不停歇的黑雨,腐败的尸体和残肢,时不时游荡的妖魔野兽。虽然想到可能有师兄们故意糊弄他的成分,可是也该是差的八九不离十。

      对于犹犹豫豫想找绯影和对雷泽未知的恐惧,很难说哪个更强烈些,若不是颜无玉一路连拖带拉的拽着,他这会儿应当还在十字路口踌躇。眼见为实,有了之前关于对雷泽的听闻,晚烟现在看到积云压顶的阴暗时没有太大惊异,颜无玉倒是熟门熟路,怎么拐就到了有个小村,说是雷泽最安全的地方。

      小村里的人热情好客,情绪生活丝毫没有受雷泽阴沉大地的影响,野味美食迫不及待的摆了一桌,颜无玉虽然嘴上又是抱怨又是挑拣,但吃的一点不少。晚烟没多大胃口,故作轻松的盯着墙角的另一桌食客,黑衣从头裹到脚,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你的熟人?”颜无玉不抬头问的漫不经心,自然是知道晚烟在分心什么。

      “他们的感觉,跟绯影有点像……”

      “魍魉嘛,都那死气沉沉的死板摸样。”颜无玉果断给雷泽的地头主下了个不算好的评论,晚烟心惊的看着那桌魍魉在听到颜无玉故意很大的说话后,往这里看。那感觉真不好描述,就像钝钝的刀子在自己最细嫩的皮肤上来回刮磨,不寒而栗。晚烟所熟悉的魍魉不过绯影和小暗,那两在与他人在相处的日子里从未对他发出如此强势的杀气和冰寒,晚烟有些瑟缩的明白绯影临走时说的话,他当真一点不懂魍魉,就那么单纯的以为这个冷厉坚硬的门派都如小暗绯影那般可以交流相处。

      “老板,这盘烘野菇再热一下,凉了。”

      颜无玉竟是一点没察觉的样子,自顾吃的香,晚烟想提醒他,可是扭过头那桌魍魉已经不见了。紧绷的气息刹那间松弛,额上不禁有汗。颜无玉嗤笑,看着初识魍魉的晚烟:“怎么样,还敢去找你的魍魉情人吗?”

      晚烟的脸白白的,不知是因为颜无玉的调戏还是别的,绯影的交代一遍遍在耳,不可以去找他,加之方才的相处大抵明白绯影的意思,可是……晚烟抬头看向并不遥远的沉船之地,进退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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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恍惚间一道霹雳从天而降,光影分秒没入他们正在坐的桌中,晚烟不及细想点开神速真诀,同时不忘扯着颜无玉的袖子飞快向后掠,接着桌子一声闷响随着满桌饭菜爆成粉末,不敢想象如果二人不及时躲开此时该是少了哪只胳膊哪只腿。看着突如其来的袭击,晚烟惊魂未定的把颜无玉拉到身后,好像不自觉的潜意识里也承认了自己是他的保镖,颜无玉当然知道晚烟会救他,没有一点压力的兀自拿手帕擦干净嘴角,一副悠然。

      光影又起,竟不是冲着他们,随窗子缠绕而上击出窗外,晚烟这才看清,是魍魉,是几个魍魉在激斗。颜无玉又寻了张干净桌子继续坐下,只是慢条斯理的倒茶却不去看,晚烟眯起眼睛想把打斗看得清楚,是一群人在围堵一人,同门相争。

      被追杀的魍魉虽然形单影只,可是身手却诡异惊人,不可思议的行为动作招式变法恍若幽灵,愣是一群人也没一刀砍上他,晚烟不由得想起绯影的身手,不禁想要比较比较,也没发觉自己竟然跟了上去,颜无玉不加阻拦,握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违令抗上,背叛师门,绍隐,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么。”领头的魍魉开话了,似乎终于一击得手,众人将那个被叫做绍隐的魍魉团团围住,纵是插翅也难飞。绍隐一直矫捷的身形微滞,似是受伤的样子,捂着胸口,断断续续的血丝和面具一起掉落。

      晚烟睁大眼,那个魍魉有着不输孩子一样干净纯粹的容颜,若不是一身白河战甲,想到天边也不会有人把这个干净纯洁的相貌和血腥的魍魉连在一起。绍隐微微的哼,提指随意擦去嘴边的血痕,动作轻巧却有种说不出优雅好看。

      “悔改?我唯一悔的是为那个老不死的卖了这么多年的命!”

      绍隐的声音并不高,可是却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厉然,这句话后面有多恨多怨,纵是一无所知的晚烟听到时也能发觉一二。领头魍魉沉默了,原本骗回任务重伤的绍隐就已经足够卑鄙,还将他令他最亲近之人一一背叛相逼,与之厮杀,更何况——

      幽幽的叹气,有种不忍下手的错觉:“你是魇,就该有这样的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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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因为是魇,所以才不可原谅。”绍隐银牙紧咬,原本柔和的双目此时精光毕现令人无法忽视。晚烟失声捂住嘴,这个看起来清淡干净模样的魍魉,居然是魇,是江湖中仅存在于传说的魇。好奇的情绪一扫而光,在晚烟的眼中绍隐的形象顿时美化变得高大,背影好像俊朗了,人也更漂亮了,对于自小在卑微中长大的晚烟来说,魇的震撼力不下于那时在白云观被云逸飞的注视,崇拜着,向往着。顿时心下涌起一种枭雄末路英雄悲同的错觉,晚烟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竟生出心思想去帮这个陷入绝路的魇。

      领头魍魉沉默了,看着绍隐不屈而隐有恨意的眼神,最终还是握起武器,正要下令,就见腐尸败土扑面而来,青色的麒麟嘶吼冲天,水雾重重,绍隐已经不见踪影。转瞬的改变看着绍隐被救走,领头魍魉的手还是握着武器,动作没有一点改变,他不变,众魍魉竟也无人上去追堵,可见言行禁令苛责。

      “长老,是刚才小村里跟着我们过来的太虚。要不要……?”

      长老摇头示意不要再追,众魍魉顺服的跪地领命,四散行动。长老展开掌心,那里躺着方才麒麟出现时一起暗袭而来的迷药,不过普通的软筋散,长老反手接下根本眼都不用抬,虽然很不成气候的计谋,不过看得出来也是用了心的。

      用心的想要为别人做什么,而不顾自己的能力所限。

      “暗卫两个时辰后去荒城找绍隐的尸骨,其余人跟我回沉船等候命令。”

      愿景与现实,总是差别甚大。

      晚烟的个子并不高大,所以当他架着绍隐跑上许久直至见到荒城轮廓,才发现自己惊人的爆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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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好吧?伤的重吗?能走路吗?”马不停蹄的晚烟喘气连连的问,可是并没有得到回答,以为绍隐已经重伤昏晕过去,急忙停下查看,谁知肩上的绍隐正斜眼冷冷的看着他。

      “谁?”

      “我……”晚烟噎住了,自己不过头脑一热想要救人,可是对这个魍魉并不熟悉更没有交情,难道要说我是你的崇拜者么?见晚烟不知如何做答,绍隐也没再问,簌簌起身,仿佛长老那一掌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整个人淡的如一抹空气,之前在同门面前的感情悲愤全然不在,脸上未曾沾一点血迹苍白了点可是越发的好看,晚烟有些挪不开眼。

      “看够了就走。”

      绍隐淡淡的下了逐客令,有些单薄的背影在荒城的轮廓下寂寥可见,远方微有夕光,是太阳要升起了。晚烟匆忙回神,自己不礼貌的行为果然惹了人家厌,想称赞几句可是这些客套话向来不是他所长。绍隐低头看着手心,那里有七根不甚明显的紫线,牢牢网住他的经络与命运,今生再无法逃脱,远处即将升起的的朝日遥遥呼应,今天是第七天。

      晚烟走了两步又回头,有些不确定的问:“你的伤要紧么?我有认识的医生,就在雷泽,很出名的西陵的名医。”

      “中原的名医,早就死的一个也不剩了。”绍隐本不想再浪费口舌了,可是不知怎么,有些话脱口而出,甚至有些莫名的遗憾。

      “怎么会呢,很有名的,西陵的颜无玉,你听过吗?”

      那一瞬间晚烟以为自己看错了,绍隐的身形居然颤抖。颜无玉……颜无玉……方才在有个小村的那个白衣人么?绍隐握紧拳头,并不尖锐的指甲还是穿透了掌心,浸染满红。有一点点怀念,又有一点伤感,这个陌生的名字似带着层层背影,记不清却难以无视。绍隐的手心握起又松开,再次握起,最终颓然放下,滴下一串串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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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原的名医,早就死的一个也不剩了。”

      魍魉重复了一遍已经说过的话,,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叹息晚烟也再不好说什么。想多看几眼魇,可是明显对方已经不耐烦。“小太虚,作为救我的奖励,带着你的那个西陵庸医,赶快滚出雷泽。”

      晚烟一脸莫名,但是还是听出了其中的话中带话,低头回应:“我们是外人,不会干涉你们魍魉内争的,所以……”

      “不会干涉?”绍隐冷哼,“难道你心血来潮的救我,不是因为从我身上有看到其他魍魉的影子么?”

      晚烟无话可对,连他自己也不曾发觉,他一直都在自我以为的把绍隐和绯影相对,怎么可能仅仅因为对方是魇就不惜激怒门派从众人围追下救他呢。绍隐隐约看到即将升起的太阳,黯然的神色爬上脸际。

      “有个曾经的英雄,为了一己私欲,而将魍魉门百年的荣耀毁于一旦,千里迢迢召唤我们回来送死哼好不讽刺,我选择了逃,逃到不知名的地方,再也不会被……”

      话到这里猝然而止,晚烟确定他没有眨眼睛,可是绍隐不见了。就这么突然的不见了,晚烟怀疑是他瞬隐离去,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悻悻离开,朝日东升,普照灰色的雷泽大地。担心颜无玉那边,晚烟顾不上再寻找绍隐,匆匆回去,可是绍隐的话却如同云雾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千里迢迢回来送死,晚烟摇摇头,努力想打破自己不受控制的担心,绯影和小暗也是被召唤回门派的,不会……那么巧吧。应该不是的,绍隐是魇,应该不会也牵扯到他们俩。

      回来时颜无玉并不在,村长刚说几句,颜无玉的身影就出现在大门口,脸色有些不大好看。晚烟急忙上去询问,既然颜无玉是自己走的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意料之内被颜无玉推脱打发,尴尬半晌,颜无玉似乎想起什么:“你的魍魉情人,是下属哪个分系哪位长老的?”

      晚烟窘迫的回避“情人”这个词,可是又恍惚,绯影是什么身份是身属什么系别的,他根本完全的一无所知。一直以来,都是绯影把他深入,而他却从来都不了解这个自以为很亲密的魍魉,完全的陌生。也如今要寻找起来,简直是大海捞针。

      颜无玉很无力的看着眼前不知所措的小太虚,只知道个名字和长相就想要在茫茫魍魉门人中寻人,敢情那名字也是假的呢?

      “颜公子是不是打探到什么消息了?”

      颜无玉耸耸肩不曾否认,“你呢?不是也从绍隐那里找到点内情么?”

      晚烟默然,双眼中变换着复杂的神色,忽视了颜无玉怎么会知道绍隐名字这个令人惊奇的事实。

      “看来和在一起,貌似有一个大大的阴谋呢……但愿你要找的魍魉情人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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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晚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冲向沉船之地的,大的惊人的圆月几乎逼在脸上,静谧的惊人动魄。然而颜无玉是清醒的,趁晚烟不注意点上他几个大穴,连拖带抱的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颜公子……我要去沉船之地,我要去找绯影……”

      一路听着晚烟这么喃喃自语,颜无玉很有耐心的按下他试图挣扎的举动,一边安慰:“我知道,我带你去,但是从正面那么大刺刺闯入,有几条命也不够你使的。”

      晚烟不大懂颜无玉的意思,但是他相信这个冰心会帮助自己。满脑子叫嚣和盘旋的都是绯影可能面临的处境,他忽的又想起绍隐,那个发觉了内情而试图逃离命运却被众叛亲离的魍魉,他现在……平安离开了吗。树影林林,不多久,颜无玉停下了,他们依旧在沉船之地的范围之内,只是这里较为偏僻,也没有通往里面的路径,不被人注意。前面就是沉船之湖,泛着月光。

      “我不能再往前了,”颜无玉解开晚烟的束缚,再下来就看你的了,我也只能为你做到这一步。晚烟感激的看了颜无玉一眼,调整下气息就往前面的大湖跑去,他虽然看不到路,但是颜无玉带他到这里,一定有路可循。颜无玉躲在树林里,默默的看着,不在出来。

      晚烟在离大湖还有几丈远的时候,平地忽然刮起一阵大风,晚烟急忙运起云华真诀,风虽大可是没有任何杀伤力,只有一个黑漆漆的魍魉,在风中出现。冷冷的气息仿若毒蛇,阻止着晚烟继续前进的脚步。

      “呵,好久都没有人找到这里了,我当世人都只晓得走正门呢。”

      黑衣魍魉的声音如他给人的感觉一样,凉凉的,沁入肺腑。晚烟没有一丝怯意的抬头看他,微白的月光照在他清丽绝伦的脸上,黑衣人不禁抬眉。

      “请让我过去。”晚烟低低的说,手却握紧了剑。黑衣人略略哂笑,不着痕迹的走近,细细看着眼前这个根本一无所知的小太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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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带你来的人一定没有告诉你这是哪里,”似乎也没有好心情猜谜,魍魉自己给出了答案:“这里过去,可就直接是我们门派的心腹之地了呢。”晚烟不解,但也疑问,如此重要的通路就不怕被人发现,只遣一人来看守么?

      黑衣人似乎看出他的疑惑,伸出两根手指把玩,似乎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搓磨:“只有一种人可以过去,就是死人。”眼睛在晚烟百看不厌的脸蛋上绕了一圈,没有寻找到一丝胆怯。

      “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家伙,来这里想做什么?”

      “找人,救人。”

      晚烟原以为这魍魉会不顾一切的嘲笑,可是对方却沉吟了,似乎听到了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找谁?”

      晚烟咬了咬嘴唇,慢慢吐出:“绯影。”

      还不及说出小暗的名字,黑衣人眼光猛然一亮,虽然是转瞬即逝,可是那么一瞬足以让人胆战心惊:“看来绍隐的事,还是泄露出去了啊……”

      这么提到绍隐,晚烟就顺理成章的肯定了自己心里最后一点疑虑,果然是出事了,绯影他们将会……“请让我过去!”薄薄的青影凝结在晚烟身后,黑衣人并不惊讶,那是太虚观被称为禁忌之术的邪影。意志很坚决嘛,不惜动用禁术来拼命么,呵,有好戏看了。

      “我说过去的一定是死人,但没有说是什么时候死。”

      忽然松口,反倒是晚烟不解了,黑衣魍魉拈出一粒黑色的药丸,邪魅一笑。“这是七邪丹,服下后的七天,会遭受七种不同的痛楚,同时手中每天延伸出一根紫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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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第七天呢?”

      “第七天,你就气脉全无啦。”黑衣魍魉冷冷讽刺,满意的看着晚烟微有瑟缩,然后从身后摸出一个小巧的盒子,打开,里面有四粒一模一样的药丸。

      “刚才只是七邪黄,”黑衣人顺着药丸一一指,“七邪玄,第七天血脉逆涌,武功尽失,今生再不可能习武,七邪地,第七天筋脉尽断,终身瘫痪,至于这七邪天——”

      “第七天,你就会痛苦无比的死去,三个时辰后化为血水风干,尸骨无存。”黑衣人拿出最下面一粒七邪天,放在晚烟眼前——“吃了它,我就立刻让你过去。”

      七天,晚烟目不转睛的盯着这枚小小的却足以决定生死的药丸,只有七天。他并不吝惜自己的生死,也清楚现在不可能从这个魍魉这里全身而退。出了绍隐的事,魍魉门肯定严加界定,不会再让消息有半分泄露,更不说想要传达给绯影和小暗会有多么困难,可是七天……如果七天里他还没有找人绯影,,或是七天赶不及阻止,岂不是一切都白费。晚烟从头至尾都没有考虑到一点,倘若吃下,他就只有七天活命。

      仿佛看出晚烟的顾虑,黑衣人好心提醒:“你所担心的那场动乱,也刚好是七天后。”

      见晚烟还是不作答,黑衣人叹口气收回药丸:“罢了罢了,虽然我一贯的作风是把人大卸八块,可是我会故意把你这张脸留完整的。”刀锋凛冽,空气里的杀人陡然不似从前。

      “不,我吃!吃下它你就立刻放我过去!”

      黑衣人笑了,傲慢而得意,将七邪丹放在晚烟手中。晚烟看着手心里微微发抖的小小药丸,明晃晃的月光把他的表情照的清晰,天地寂静无声。黑色的药丸似乎在玩味的看着自己,原来也会害怕,原来并不想自己所想的那么坚强,原来我一心一意的以为可以为你不顾一切,可是真正在死神面前,还是会胆怯和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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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绯影,我是不是很虚伪?很害怕,真的很害怕,为什么我一点都不想死,在遇到你之后,死亡就变得那么可怕。我什么事都做不好,什么事都依赖你,但是只有这一次,这一次……

      即使你的骄傲不允许我来救你,我也要用我卑微的力量,来接近你。

      晚烟一仰头把药丸吞下,皎洁的月色把他细长的脖颈染得白皙诱人。确认晚烟把药吃下,黑衣人笑的满意,仿佛掌管闯入者生死和魍魉命地的只是一场他所操纵的游戏,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在他的身后,就是世人拼进血命都无法进入的魍魉禁地。

      晚烟有些迷茫的看着前方洞开的道路,不敢相信竟会如此简单,黑衣魍魉说你已经付出足够的代价,进去后也不会有人再阻拦你,尽可去找你想找的人。只要找得到绯影,小暗,告诉他们,叫他们立刻离开……晚烟正在胡思乱想,手脚突然一阵断裂,深埋在血脉里的筋络竟然生生崩裂,无法言喻的痛楚铺天盖地而来,他根本支撑不住,痛呼着跪倒在地,脸贴上冰凉的地面,也看到了自己的手脚——

      完好无损,这些痛楚只是七邪丹在尽职的发挥做用。

      晚烟咬紧牙根,冷汗涔涔而下,手脚都断了的幻觉让他站立不起来,可是没有更多的时间给他耗磨,他挣扎着像一只流浪狗一样,缓慢移动着前行,手指插入地面,拖动整个身体的重量,抽出,再插入地面,一分一毫,向站在原地看好戏的黑衣魍魉身后挪去。

      “魇的成员身上,有解药。”

      刚刚挪入魍魉领地一点,身后的黑衣人就这么开口,好像漫不经心。晚烟惊疑的看着黑衣魍魉,不明白他为何告诉自己这些,那么之前的……都是在考验么。渐渐的痛楚也开始松动,看来毒药的发作也是间歇性的,晚烟吃力的用依旧疼的一跳一跳的手脚踉跄的站起来,感激的望了一眼黑衣魍魉,步伐趔趄的走进沉船之地。

    ===== PageBreak ====

      夜晚很长,黑衣人伸了个懒腰,待晚烟走的不见踪影,干脆跳到树杈上,悠闲的望月。不一会儿,远处小林子里也走过来一个人,黑衣魍魉知道那人在远处看了好久了,却还是忍不住眯起眼睛,想把他看的更清楚,一尘不染的月白衣衫,飘然而至真若谪仙。

      那自是颜无玉。

      “你真坏。”颜无玉淡淡的开口,却不看魍魉,自顾自寻找晚烟离开的方向。

      “哦?”

      “你这个魇不给他解药,要他再去哪里寻找其他的魇呢?”

      “呵,明知我坏,你还将他送到我这里?”

      “因为,你坏的不彻底。”

      魍魉怔了,一直以来散漫的眼神聚起精光,尖锐的射向颜无玉,颜无玉却依然不看他。知道故意被对方无视,魍魉不怒反笑:“反正,他要找的那个人,也是魇。”

      颜无玉有些怀疑的回眸,他不知道眼前的人的话的真假,但是心底还是有暗暗的喜悦。谁知魍魉突然劈手,一把抓住颜无玉的下巴,逼他正视自己撕去伪装早已怒不可遏的眼睛。动作之迅速就连绍隐都比拟不及。

      “又是这种眼神……”黑衣魍魉的眼神深似寒潭,泛着受伤野兽一样的寒意,颜无玉没由的起了胆怯,竟不敢面对他:“为什么这种眼神,你从来看的都不是我……给绍隐,给那个太虚,从来……都没有给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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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猛的甩手把颜无玉丢开,黑衣人一反之前的冷静,难以描绘的愤怒几乎形成实质。颜无玉低着头,知道自己理亏,却也无可辩驳。“无冥……”

      阴飒飒的笑声传来,这个被叫做无冥的魍魉又在笑了,每当他笑的时候,就有不祥的事情要发生。曾经也有某种鸟,当它叫的时候,就有灾祸降临,于是人们把那种鸟列为不祥,生生世世排斥。可是同是不祥的人,却是魍魉门派巅峰的存在。

      “那么我就告诉你吧……”

      凉意从头皮开始蔓延,颜无玉忽然没有再听下去的勇气。

      “七邪丹如果真有解药,你以为绍隐还会死么?”

      颜无玉惶恐的抬头,无冥幸灾乐祸的冰冷让他一阵阵晕眩,有什么东西从世界正在抽离。

      “绍隐死了,”无冥歪着头重复道,微带欣赏的看着颜无玉抖如枯叶的模样,好像这个冰心一切的貌美从容都在这一刻消失。只有魇才知道,七邪丹根本没有解药。世人对于传说的推崇,早已无视了黑白,谁说魇就一定纵横天下,谁说七邪丹就一定会有存活的希望。妄想,一切都只是无知的人自以为是的妄想。

      “绍隐死了,而那个小太虚……也必死无疑!”

      无冥甩手离开,愤怒,嘲笑,冰冷,嫉妒,全都没有,这个知晓一切内情和自己命运的魍魉走的时候竟是淡的恍若烟云,黑的透彻的夜晚,唯一轮圆月高悬。

      魇的全灭,七邪丹的发作,知晓内情的,抽身离去的,拼命阻拦的,无法回头的,全部在七日之后。

      没有人能力挽狂澜,只是漩涡中,我们总会留下自己最珍视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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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薄薄的梦魇,浸泡着拨不开的烟雾。绯影血色不重的嘴唇张合,说着临别的话。

      ——不要找我,魍魉远没有你想象的单纯。

      说这话时绯影没有在笑,准确的说明明是熟稔的面貌,却没有一丝表情。被生生剥夺了感觉,但是却没有违和感。晚烟忽然想起来,他好像很久都没有见到绯影笑过了。总是有种淡而模糊的感觉横亘在两个人中间,无比靠近,却没法透彻的了解。

      晚烟是被疼醒的,黑暗的色彩占据大部分视野,胸襟上传来浓烈的血腥气,是自己吐出的血。七邪丹在体内嚣张的宣扬自己的存在,晚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勉力坐起,这里大概是个复杂庞大的洞穴,几面八方吹来狂劲的大风,呜呜如同鬼啸。

      有些庆幸毒药的发作只在一时,等待了一阵痛感退去,晚烟调息好内力,已经可以站起来了。昏暗的四周没有一点生命的气息,难道这里就是大荒中被人所传说的魍魉禁地?晚烟眯起眼睛,在风来的尽头,几乎有些亮光,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往光亮处走去。

      离开黑暗,眼前豁然开朗,这里像是个很空旷的地方。灯火蔓延到很远,都是绿莹莹的诡异的色彩。晚烟惊讶的发现,这里是沉船之地的内部,各种岔道相互交错,地底别有洞天。空气很安静,几个穿着不同的魍魉弟子或站或坐都有自己关注的,仿佛晚烟的进入只是一抹不止一晒的多余。

      良好的通风环境,大风从各个暗道强劲的吹来,吹得晚烟沾血的六祸袍子猎猎作响。空旷的场地上零零落落的魍魉弟子,他该去哪里找绯影呢?似有似无的气息漂浮着,晚烟有些瑟缩,他知道在这看似空荡的地方,在暗处潜伏着致命的杀手,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中。

      退缩,又止住,晚烟壮了胆子,打算找一个看起来等级不高的魍魉开口。这几日的经历叫他以为魍魉都是无冥那般冷冽高傲的人物,不小心就忘记了还有小暗那样喜好开口的家伙。

      “哎呀?我大白天的居然花了眼,居然在幽冥殿门口看到了个很有姿色的小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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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烟惊悚的跳开,不知何时身后出现一个鬼魅的身影,语气里是很夸张的惊呼——一个布衣打扮的门派弟子颇有玩味的看着晚烟。

      “哎老昊帮我给掌门告个假,免得影响任务,估计是我最近操劳过度,看都产生了幻觉!”

      “少找理由,不是幻觉,你面前站的是个活生生的太虚弟子。”回答他的是个个子高高声音尖细的魍魉,不知怎么的晚烟第一时间想起皇帝身边围肆的奴才。不等多考虑,下一秒晚烟的脸蛋就被狠狠揪住,换来对方故意恍然大悟的惊呼——“哇哦是活的!原来不是幻觉!”

      “痛……”

      布衣魍魉笑吟吟的松手,下一秒斩空剑从下方喷薄而出,如神龙抬首般直取魍魉下颌。“咣”的脆响,斩空剑被双刀牢牢挡下,晚烟却也得空拉开安全距离。短暂的交火没有引起周围魍魉丝毫的感觉,他们顾自做着自己的事情,根本没有人关注周围人的死活。布衣魍魉把双刀弹的嗡嗡作响,很有兴趣的看着像个小兽一样满脸戒备的晚烟。

      “好玩~好久没有见到这么有趣的活物了~哎这是谁家豢养的小妖道,太小气了我怎么从没见过。”

      高个子魍魉尖锐的哼了一声,表达不满,最后把视线停留在晚烟身上。很明显晚烟不是谁豢养的,因为他的身上有一股来自外面世界的充满生气的气息。不过能安然的站在这里,莫非……借着昏黄的光线,他看到晚烟没有握剑的左手。

      手心,静静蜿蜒着一根浅浅的紫线。

      “走了。”尖细的催促像是压抑的鸣叫,很不舒服。高个魍魉不由分说拉起布衣师弟,一阵冷风的从晚烟身边走过,晚烟一呆,他满心戒备以为对方注意到他后会百般阻拦的,不想却是毫无兴致的放手了。殊不知,仅是看到他手心的紫线,魍魉就已知道他为什么能安然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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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等等……!”晚烟忽的想起。

      两个准备离开的魍魉不约而同的回过头,眯起眼睛看他。

      “我……我想找人,绯影……还有小暗。”

      布衣魍魉摸摸下巴,十足的思考摸样:“啊,那个闷骚的绯影和可笑的小暗啊……”晚烟的心呼呼提气,这么久了他第一次有了种充实的希望感,可是布衣魍魉只是冷然一笑。

      “很可惜,我没兴趣。”

      绯影坐在岩石上把手中的沧淮双刀来回转动,幽冥殿内的烛火泛着青翠的冷光,照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一张石桌,一个人,只有他。

      “这不是绯影吗?呵……又被上头抛弃了?”

      后面走来一个不怀好意的人影,影遁裹着他的身形,看不清,而绯影也根本没有回头去看,似乎手里的双刀要比来人有趣很多。

      “啧啧,连小暗都出任务了,怎么就让你清闲着,哦对了您的资历老不好惹您大驾。”

      再直白不过的讽刺来回的说,绯影依旧在玩他的刀,似乎全部听到了,也似乎一句也没听到。对方突然觉得绯影的沉默很令人厌恶,虽然绯影一直都是沉默的,不管他这么多年如何旁敲侧击的讽刺,很厌恶,连他那身噬影铠甲都很令人厌恶,已经出师那么多年了还穿着最初厮杀而来的噬影,可不是令人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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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刀明晃晃的,在绯影手中灵巧的活动。安静的无懈可击。

      “我若是你,早就羞愧的抹脖子,没有一点能耐混到现在,还摆什么狗屁架子!”

      绯影的刀在噬影铠甲上比了比,继续把玩。没有什么比你一个劲唾骂却惹不到对方一点回应更没有成就感的了。已经习惯了,每当这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有这些低级又扭曲的家伙来耀武扬威,无聊的紧。

      折腾了好久,对方终于给耗完了耐心,哼的甩袖走掉。灯火晃晃,终于安静下来,又剩下绯影一个人,他低头玩弄自己的武器,不出一言,静然的和周围浑然一体。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人来了,一袭黑色的披肩,宣告着身为长老不俗的身份。

      绯影终于不再玩刀了,却也不曾抬头,这已经是给长老的莫大的面子。说是长老,却不年老,甚至光洁的脸上没有一点点唏嘘的胡渣。“难为你了和这些低贱的畜生处在一起,还要整日糟他们口水。”很庸俗的劝慰,倒有几分说给后宫吃醋的小媳妇。

      “你只要说任务就行了。”

      绯影一如既往的少言少语,今次却添了一份不耐,他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喜欢听这些无论贵贱的同门说话了,大概晚烟的话比他们要柔软上许多,也耐听。

      “六日后,前往拾骨村。”

      绯影终于扭过头正视有一半淹没在阴影里的长老,用目光探寻。“如此急招我归来,却让我在此白白耗上六天,而事实也根本没有什么需要准备不是么。”

      “这是掌门的意思。”恭顺而完美的作答,活似一条看门狗。

      绯影没有再说什么,收好武器去往大殿深处。长老的全部这才从阴影中剥离出来,看着绯影同样无懈可击的背影,忽然感到莫名的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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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气,席卷而来的杀气。

      凭空出现的杀气裹做一团,场地上原本游散的魍魉弟子登时惊觉,有两个携兵器就上,下一秒却四肢分离——遇到那团杀气后被生生割裂的。再明显不过的实力差距引发暗处潜伏的弟子无声退去,在这个杀戮随意的空间,保得性命方为良策,他们不是什么仁人志士,自然也没有那么多大无畏的大义凛然铿锵气节,活着,就足够了。

      晚烟大概是唯一一个反应有些迟钝的,眼见潜伏的气息纷纷撤离,远离这个突然出现来者不善的杀气,晚烟明白他也应该离开此地,可是终究是晚了一步,那逼人的杀气已经向他毫不犹豫的扑来。

      刀剑的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酸麻感从虎口传来,更引得丹田一阵气血翻腾。神速真诀与云华真诀同时吟诵,晚烟顾不得还在微微发麻的双手,拔腿就像深处的某个暗道跑去。那杀气略一停顿,也许是晚烟特殊的身份让他在一瞬间迟疑,但仅仅是迟疑,旋即追上。

      这里虽是地底但是通风良好,呜呜的风声从四面八方赶来,灌进不堪重负的耳朵。晚烟慌不择路,或者说他根本就不认得路,埋头跑进一条暗道,后面的杀气穷追不舍。随着暗道深入,光线越来越暗,晚烟脚下忽然一沉——沉得并不是他的脚,而是地面,机关的预感同一时间被晚烟惊觉。幽蓝的箭头擦着晚烟的肩头直钉进墙面,这样飞奔中哪里来得及做闪避和停留,一丝异样的酸麻从肩头蔓延,很明显是淬毒的。晚烟咬咬牙,猛的一提真气,竟然加快速度。

      随着他一路根本不带顾及的狂奔,机关发动声不绝于耳,呼啸的飞箭来自于各个刁钻的角度,射向晚烟,以及紧随在晚烟身后的杀手。刺刺的痛感在胳膊和腿上叫嚣,晚烟不敢停,停下了等待着他的就是追逐上来的杀招和漫天的机关。后面同样气息涌动,杀手打落来自暗道的机关,却是熟门熟路,未有一点伤害。

      鲜血飞溅一路,晚烟眨了眨眼睛,暗器缭乱中前方居然有一点光亮,黑暗里又一枚飞剑擦过他的腰间,细嫩处分外清晰的疼痛让他不由的清醒,是光亮,前方就是暗道的出口。

      一股生存的念头涌上来,晚烟顾不得吐出浊气转而拼出全身的力气向光亮奔去,机关声渐渐被抛在后面,也许是临近出口的缘故机关纷纷退去。有光亮,就意味着有生机,不等晚烟再有一点兴奋,身后的杀气猛然暴涨——看得出离开暗道就再难下手的不仅有晚烟,还有身后追杀而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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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亮越来越大,马上扩充到视野——利器划破皮肤发出令人心惊的声音,晚烟越出暗道和杀手双刀插入他小腿几乎是同一刻,生硬的被割裂的剧痛让他重心不稳直直扑倒在光亮的大殿之中。黑红的血液从腿上汩汩流出,晚烟喘着粗气困难的抬起头,失血过多的恍惚后他终于看清这里,是个宽敞的大殿,可令人绝望的是,依旧空无一人。

      杀手没有再追来,仿佛顾忌什么不愿在此轻易出手,隐好身形,消失的无影无踪。晚烟扯扯泛腥的嘴角,倘若那人再出手,自己根本连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哪怕只是微小的招式也可以夺他性命。这时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才开始慢慢抬头,各种各样的不适感慢条斯理的活动起来。

      晚烟感到浑身散架,随着鲜血一起流出的还有模糊不堪的意识,这样下去在见到绯影之前他就已经是一堆白骨了。他挣扎的支撑起上身,闭上眼睛狠狠拔出插在腿上的利器,同时使力点上几处穴道,看到血流明显缓了下去,他才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

      在白云观被师兄们欺负凌辱,自小身上伤口也是不断,原本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感受着现在盘桓在体内的疼痛,晚烟才发觉自己有些天真。空落的大殿上点着绿莹莹的烛火,这里似乎只是侧殿,因为不远处隐隐看得到很多重复的殿影,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人看到伏在地上气息奄奄的他。

      灼烧的,冰冷的,酸麻的,晚烟咬紧银牙任由这些不知名的毒素和痛感在身上起伏,浸满红血的手指不受控制的在地上挖出清晰可见的痕迹。破掉的伤口绞做一团,就像要把活生生的血肉翻扯出来。

      “好疼……绯影……好疼啊……”圆弧饱满的指甲和僵硬的地面惨烈的撕咬摩擦,带出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痕,可是却丝毫无法缓解主人的痛苦。很努力很努力的想要忍住,可是眼角止不住的泪水却轻而易举的把他出卖。

      一股腥气翻腾上来,晚烟一个侧身呕出一大摊黑血,心房里犹如发生了某种爆炸,霸道无比的冲击不由分说夺去了他的知觉。

      绿火莹莹,大殿上终于又恢复了安静,晚烟虚软的手心,静静蔓延出第二根紫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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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冥慵懒的靠在枝桠上,静静计算着时间,沉船之地没有月亮的时候,就是白天。他不指望这里有阳光,这里是雷泽,死亡之地和终结之地。

      不久之前,才有长老传令过来,六日后拾骨村。

      无冥挑起一个颇为明显的讽笑,那老头明明是迫不及待了,却还要摆出端庄的架子不紧不慢的耗上六天。说起来六天,他就想起了那个昨日从他这里通过的小太虚,还剩几天呢,他会达成目的么,如果有机会,真想亲眼看一下结果。

      阿羽来的时候,无冥根本就没有把这个身为天敌的翎羽弟子放在眼里,照样悠闲的翘腿在树上。他知道,这个羽毛并不想进入这里,只是看着,他也知道,这个羽毛不是第一次如此了,每隔几个月,他都会站在沉船之地尚是安全的地区,远远看着,不知道在看谁。

      “羽毛,打个赌如何。”

      不想这么久以来打破沉默的居然是这个魍魉,阿羽不动声色的压下些许惊讶,继续听无冥说。“我认识个人,称不上朋友,他爱上了个魍魉,他活不了几天了,想趁死去之前去救魍魉,呵,成功还是不成功。”

      阿羽居然真的思考,很认真的思考这个谜面不清的赌博。见到阿羽这模样,无冥不禁觉得可笑得夸张,然而干笑两声又停下,阿羽疑惑的抬头看他,就见无冥散散的望着远处,刀削似的嘴唇张了张,吐出不连贯的干瘪的字句。

      “我赌,他会成功。”

      原来,我又在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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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不知过了多久,晚烟迷迷糊糊醒来,冰冷的石板贴在血迹斑斑的脸上,竟缓解了几分疼痛。他咬咬牙坐起,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早已不再流血,不过一身六祸怕是惨不忍睹了,即使在昏色的光亮下,也能看的出大片大片湿透了的血迹。

      只要七邪丹不发作,一切就有机会。晚烟环顾四周,这里还是他倒下的大殿,还是空无一人,不过想想,便真是有人经过,也不会去管他的死活,晚烟揉揉酸涩的鼻子,有点艰难的爬起来。他觉得自己昏迷了不短的时间,因为遍体鳞伤的身子居然如今有了力气,这是好事。

      他还没有见到绯影,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大殿一重又一重,绿色的烛火似乎是经年不灭,把晚烟一瘸一拐的影子拉得细长。他不认路,只能漫无目的的往前走,偶尔墙壁上掠过几道人影,想来是路过的魍魉。晚烟隐隐约约听到有水声,忽然泛起古怪的念头,离开大殿大道向水声那里走。

      只是一种直觉,有水的地方就有多点人气,就有机会找到绯影和小暗。

      上天终于眷顾了他一回,来到这个巨大的地下水池,晚烟一睁眼就看到了将近十个左右魍魉弟子,水池后面是一排排架子和屋子,甚至有几个魍魉坐在石凳上交谈。见到活人的欣喜让他暂时忘记了自己的狼狈,踉踉跄跄跑过去想看找谁开口。

      “你……?”

      背后传来疑惑的声音,晚烟回头,绿光泛滥的烛火,重重暗影,看不清是什么人,但是那个声音……下一秒,晚烟被结结实实抱住,突如其来熟悉的气息令他几欲失声。

      “晚烟~真的是晚烟~~你怎么会来我们这里~!”

      高兴的上蹦下跳单纯开心的没形象的魍魉,不是小暗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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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经波折,一路艰难,终于见到了熟悉的人,晚烟就差要大声哭出来,可是张张嘴,他只是把小暗抱的死死的,紧紧的,辛酸难耐。两人这边的大呼小叫令远处的几个魍魉不禁皱眉,生冷严峻的魍魉禁地,经不起这样火热的感情,他们不屑的瞥眼小暗,很快就散去,仿佛这般显露感情是对这块禁地的侮辱。

      可是小暗不在乎,拉着晚烟又捏又笑,不知不觉里动作竟和阿羽有几分相像。但他第一个摸到的,就是晚烟浑身上下还未干透的血渍。小暗安生点查看晚烟的伤口,晚烟勉强笑着摇摇头示意没事,小暗一边看目光一边冷下来,魍魉禁地有多么危险他自然知道,晚烟身上的这些待遇也是情理之中,不禁心疼。有些心疼的把晚烟拉到没人的石凳坐下,小暗不知从哪里扒来伤药和解药,细致的涂抹。

      “晚烟,你怎么来我们这里?这么危险。”

      “疼……找你和绯影啊。”

      小暗抹好腿,又去检查晚烟的胳膊,有些奇怪,“我们不是才分别吗?还是另有了什么事?”

      晚烟咽口吐沫,认真道:“你找到绯影,赶快离开这里,五天后你们魍魉门将会发生大事,恐怕到时候……”

      就在这一瞬,一道利光突然从暗处呼啸而来,刀光直取晚烟的咽喉没有丝毫犹豫,“咣”的一声闷响,杀招在晚烟脖颈一寸前被小暗的武器生生拦下,饶是如此刀芒还是让晚烟白润的颈间出现一道血痕。晚烟恍惚的回神眼前发生的一幕,若不是有小暗在,自己此时必然已经人头落地,这一次比之前遇到的追杀不晓得要狠辣多少倍!也许是在门派的缘故,小暗单纯的性格并没有影响他身为魍魉的事实,与晚烟不同,自小在这种暗杀拼杀下长大,他至少有足够的能力现在保护晚烟。

      “凌师姐,你做什么!”

      女魍魉淡淡收回武器,不看小暗,却是一扫晚烟,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被那眼神扫过晚烟只觉得顿时明了一切。她是想杀了他的,因为他说了不该说的话。门派之变,阴谋内幕,怎可让其他弟子得知,是因为他无意中说出才引到杀身之祸,那么在接下来的日子,只要他稍稍提到有关那件事,就会随时随地冒出杀手取他性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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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魍魉很满意晚烟一脸的惊魂未定,冷道,“没什么,我只是看到禁地里居然出现外人,一时手快想要抹掉而已。”

      “门派规定,进了禁地就不再是外人无需除掉……再说,那是我朋友!”小暗忿忿,丝毫不松懈警惕。

      “哼,就是掌门的朋友也不可能这么随意的出现在这里,不觉太可疑了吗。”

      小暗倒是一愣这点他确实还没想到,但是不甘心的争辩:“肯定有原因的!当然是光明正大的进来的,对不对晚烟!”回头恶狠狠的叫醒犹自发怔的晚烟,晚烟呆了呆,有些心虚的点点头。是,七邪丹,所以他才可以如此轻易的来到这里。

      想着,晚烟握紧手掌,不想被人看到掌心的紫线。

      女魍魉不再与小暗斗嘴,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晚烟,似乎在提醒他胆敢再次越界说出不该说的话。确定师姐走的无影无踪,小暗才重重松口气,回头安慰受了惊吓的小太虚:“没事,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受伤了,我今天才任务回来,你这几天跟好我了。”

      晚烟默默不言,拉起小暗的手,用未干的血在他的手心写下一个字。小暗不解,方才也是,晚烟居然只身闯入门派禁地,而且一来就说……

      “带上绯影,走吧。”

      晚烟静静的看着小暗,波动的美眸里翻涌着无数起伏的情绪,哀求着他,带上绯影,离开沉船之地。也许相信了,也许没信,小暗学着绯影以前的样子揉着晚烟的头,语重心长,“我虽然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事,但这里是我的门派,我不能走的,而且早日掌门有令,说上头有极秘任务,这半个月不许我们任何人擅自离开沉船之地,所以……”

      什么,已经被困住了么?

      晚烟霍得站起来,脸色白白的,小暗当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吓一跳。心里转了千百次,想起被围追堵截的绍隐,想起放他进来的那个魍魉的嘲笑和暗示,想起那个莫名的梦,想起现在小暗他们的处境,不行,一定要让他们离开,不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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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烟?”小暗奇怪的拉拉晚烟,只见的那么难看的脸色,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晚烟嘴抿的紧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小暗心头一转就笑了,拉起晚烟僵硬的手就带他起来。

      “走,我带你去找绯影师兄,你一定很想见吧。”

      绯影……能见到绯影……前一刻的紧张压抑立刻崩的粉碎,晚烟觉得四肢好像充满仙气,整个人都要轻飘飘的了,能见到绯影了……能见到绯影了!小暗看他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好笑的不得了,想来是喜欢绯影喜欢的紧了,不由的开心握牢晚烟的手,拉他走快些。

      只是这么个细微动作,却让晚烟的心不经意的颤了,想起什么。

      “小暗,你……认识魇吗?”

      “魇?晚烟你又被说书先生坑啦?魇都是神乎兮兮的,我们这种普通人哪见过,可能就是江湖人瞎传的啦。”小暗满不在乎的答着,只想快点把晚烟带到绯影那里,没有察觉身后晚烟黯然垂下的眼神。

      在沉船之地层层叠叠的深处,有一间不大的暗室,暗室里端住着极不相符的王座。

      那王座霸气逼人,只是看着就觉察到生硬的寒气。它不该在这里,它该在某个金碧辉煌的大殿上接受万人的朝礼,可是它偏偏就在这里,极不和谐。

      稀稀拉拉的银白发丝从扶手两旁垂下来,不是精练干爽好看的银白,这白是历经了无数岁月的沉淀所凝结下来的,是只属于老人的苍白。搭在王座上的手似乎证实了这一点,枯瘦,冷硬,一看起来就想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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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手的主人发话了,沙哑的如同古老的磨轮:“都准备好了吗……”

      一道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宽大的披风下面是厚厚的战甲。拱手,温顺回答。

      “回掌门,除却已死的绍隐,留守的绯影,还有无冥,其余魇均已就位,届时出发。”

      “……无冥?”

      “回掌门,无冥叛逃了,就在昨日。”

      沉寂,令人诡异的沉寂盘桓在这间不大的暗室,枯瘦的手,恭敬的长老。暗室里没有灯火,唯一的亮源曲曲折折,也找不到方向,大概过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了声响。

      “尸体带回来。”

      “是。”似乎没有什么需要询问的了,长老忖思要不要请命退下。

      “至于绯影,”枯瘦的手微微抬起,“不必留守了,叫他一起来候着。”

      “属下遵命。”

      五天,太漫长了,我等不及啊。

      沉船之地阴风飒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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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昏暗的灯光是微绿的色泽,晚烟安静的坐在石凳上,拢在衣袖里的手指小心抚摸着第三道紫色的痕迹。不一会儿小暗气呼呼的回来,这个原本是某些魍魉休憩领命的侧殿,如今空无一人,凭空蒸发了似的。

      “真是的,绯影师兄去哪了!”

      没有人,自然也没有绯影,小暗看着黯然的晚烟,忍不住改口安慰,“没事的,绯影师兄应该很快就回来了,他见到你一定很高兴。”晚烟知道小暗的担心,努力的笑笑,坚持的等。幽冥殿里没有黑夜与白昼,很可笑的是晚烟居然靠七邪丹的发作来判断时间,是不是快该发作了,已经是……胡斯乱想着,正在递给晚烟干粮的小暗突然止住,跳起来大喊。

      “师兄你终于……!”

      欢快的话戛然而止,小暗瞪圆了眼,绯影身后,居然跟着一位隐字辈的长老!猩红的衣袍盖住全部身形,就连面目也全部遮掩在面具之后,整个人被这样隔离开完全不与外界触碰,萧索的气息浑然有型。这样的气场,反倒衬着走在前面的绯影平庸平凡了。长老和绯影大概是同一时间看到的晚烟,晚烟先是瞧见绯影,欣喜尚未凝成,就被长老那边肃杀的气息生生压了回去。

      绯影面无表情,很轻的看了一眼晚烟没多大感触,小暗对于强者的崇拜本该在长老出现时爆发,此时却一个激灵想起晚烟在,不晓得长老会不会像其他魍魉那样,对晚烟不利,边想边慢慢挡住晚烟。

      长老摸摸下巴,眼神一刻也不放过这只掉进狼窝的小太虚,“有趣,我幽冥殿内居然有这么可爱的小太虚,谁私藏的?”

      小暗本能的就想回答“我”,还好及时反映求助似的看绯影,可是绯影依旧没有任何回应。沉默,有点尴尬,晚烟鼓足勇气从小暗身后站出来,“是我自己闯进来的,来……看我的朋友。”

      “朋友?勇气可嘉。”长老竟然不怒,着语气里居然还带点鼓励,小暗不解,绯影淡淡瞥眼。长老干笑几声,“我就不插手了你们好好玩吧,不过真有趣啊,来看朋友……呵呵……”身形隐遁,最后几声冷笑则是对着一直没有动静的绯影,暗含着什么。

    ===== PageBreak ====

      见长老走了,晚烟和小暗皆是松一口气,终于只剩三个人,绯影却一把揪住晚烟,声音冰冷几乎冒出杀气,“谁让你来的。”小暗一呆,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绯影是如何动作,印象里这个同组师兄一向在门派里直属中上等水平,而刚才的那一瞬动作,却完全不符合以往的概念。晚烟同时一呆,方才见绯影始终沉默就该猜想到绯影大概是生气了,他明明交代过自己不许找他的,一字一句还在脑海里。

      重逢的喜悦还没有上演就已经结束,只是……有些委屈。晚烟把手心的紫线握到拳里,微微发抖。“我……我来找你们,是有很重要的事情,绯影,带上小暗,赶紧走吧……”

      “走?为什么要走?”

      绯影的眼中不再似曾经的生动,此时除了淡然还有无法言说的寒气。晚烟突然没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千辛万苦来到这人面前却根本不是自己记忆里的模样,绯影不叫他找他,是因为这个原因么,不想叫他见到真正的魍魉,真正的绯影。

      “因为,因为四天后,魍魉之地将发生大事,会卷入很多人,会……”

      刀火相撞的火花刹那间迸发又明息,小暗这才反应,晚烟怔怔的扭头,一把流转着幽蓝毒光的天诛正架在他的脖子旁,中间,隔着绯影那把那熟悉不过的沧淮双刀。同样的情景,又一次上演,他又说出了那件事,引来杀身之祸,不过这次救他的不是小暗而是绯影。不知何时从哪里冒出来的刺客冷哼,却不收刀。

      绯影皱眉,也不撤去加在晚烟身上的保护,“在我面前杀人,先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

      刺客戏谑的看着居然出手保护外人的绯影,又看向早已吓得面无血色的晚烟。“你知道的。”话音散落,人则再次隐去。晚烟抓着绯影铠甲的手骨节发白,是,他知道的,不可以再提及那件事,但是一定要转达给绯影才行。

      “这就是你要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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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绯影平淡的收回武器,恢复之前的漠然。晚烟拼命点头,没想到只是一点碰撞绯影就敏锐的觉察到其间的问题。那么这样的话,绯影一定能明白,带着小暗走吧。谁料绯影连表情都没有换一下,只用余光扫过他,“你可以走了。”

      晚烟愣了,小暗听着不满,要知道晚烟是费多大劲才进来这里,师兄怎么能不问清楚就不由分说的赶人呢。晚烟回过神,急切道,“那你呢?你和小暗……”

      “掌门的任务就是命令,况且,我也不信你。”

      前半句什么的模糊不清,可是那句“我不信你”却格外刺耳,晚烟像被冰冻在原地,说不出一个字。小暗简直要跳起来,“师兄你今天怎么了!命令就算了,为什么不信晚烟,晚烟是你什么人你还不清就是全部人都背叛你他也不会……”

      “他是我什么人?”绯影淡淡转眸,晚烟没有血色的嘴唇一张一合却说不出一个字,我是你什么人,比起命令,不值得去信。小暗也一时被噎住,单纯如他自然没法把那种关系大声说出来,而且这里是幽冥殿,不知道暗处有多少同门师兄在看这场闹剧。

      绯影扬眉,一字一句,“只是我养的一只狗。”

      小狗你的这条命是我捡回来的。

      所以你是我的。

      从头发丝到指头,都属于我。

      熟悉的话依旧在耳,此时此刻却失了感情再次来到面前。六祸一转晚烟头也不回的掉头就跑,如果慢的话,会叫人看到自己害怕的眼泪。“你……你……”小暗气恼不行,师兄做的简直比阿羽过分上几十倍,瞪眼绯影,赶紧去追晚烟。殿内烛火隐约,转眼就剩下绯影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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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闹好看?”

      绯影话落,方才的长老居然无风自现,还煞有情趣的拍拍手:“好看~好看~不想我们绯影居然也有闲情圈养宠物,可惜太严厉了点啧啧,那么漂亮的孩子是应该被疼惜的。”

      “对我的手段有意见随时可以领教。”绯影的话撂出去硬邦邦的,如同冰块。

      “不敢,我可对你那把沧淮双刀畏惧三分。”长老不紧不慢的退让,“从以前认识你就是这样,死板,没有情趣,怪不得隐在这众多弟子里这么多年也没人察觉你的实力。虽然饲主都是为了宠物好的,可是方法不得当,宠物可是很可怜啊~”

      “……”

      见绯影不答,长老在面具后的眼眯成一条,“我很中意你的狗,不介意我玩玩吧。”

      “随你。”

      轻笑,离那天还有多远。

      晚烟没有跑多远,幽冥殿里侧殿暗道连横,转眼就没了方向,他也没法跑多远,七邪丹的毒毫不客气的反噬上来,剧痛充斥四肢百骸,晚烟伏在暗道的岩石上,不停的呕血。还是有些庆幸的,至少刚才在绯影面前,没有这般出丑,太好了,太好了……眼泪蛮不讲理的滑过沾着毒血的面颊,明明是很庆幸的,明明绯影有救他,可是……晚烟顺着墙滑落在地,可是他知道,绯影是不会如他所说轻易离开的。双手捂住毒发而漏出的呻吟,鲜血和眼泪一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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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之前还有疑虑,那么进沉船之地这几天他已经完全肯定这个想法,绯影会有危险,那么强烈那么强烈的感觉,如同西陵城上那一晚无法扭转的星象。痛楚从骨子里翻滚上来,没有给他太多胡思乱想的机会,整个身体像被人放在炭火上烧烤一样要丝丝融化掉。晚烟咬破嘴唇,终究还是没能忍住,痛苦的呜咽出声,颤抖的弓起身子汗如雨下。

      “……晚烟,是你吗?”

      小暗很快寻找来,模糊有晚烟的哭声,伴随而来的还有浓重的血腥。“晚烟?晚烟?你在里面吗?”小暗顾不得那么多弯腰摸进暗道,血腥味越来越浓,这是极危险的,在魍魉老巢血腥就意味着杀戮,会引来那些嗜血分子的杀害。暗道没有太多光线,饶是如此小暗还是看到了那满地骇然的鲜血,和血泊里不知怎样的晚烟。

      “天!晚烟,怎么回事!”

      小暗吓得急忙抱起晚烟,就见晚烟抖动的几乎痉挛,黑血嚣张的不停涌出,是中毒的迹象。小暗没有闲情去查找毒源,沉船禁地任何血光都带有剧毒,晚烟一路上跌跌撞撞创来会中毒也是情理之中。迅速从身上摸出发给每位魍魉弟子的避毒丹药,试着给晚烟塞进去。可是毒发中的太虚牙关紧咬,浑然已经失了一半意识,如何喂的进去。

      “晚烟,晚烟你别吓我,快吃解药啊……”

      无论怎么喊都没有作用,小暗咬咬牙加力卸下晚烟的削减的下巴,这才勉强让他把药吃下。也许是毒发过去了,也许那微弱的解药有了效果,晚烟渐渐平息下来,一直紧绷的身子也开始松弛。小暗松口气,小心的给晚烟擦去血渍,地上的血也要赶紧处理才行,在那帮讨厌的家伙来之前。擦着擦着小暗停了,执起刚刚擦净的晚烟的左手,努力凑着混光看。

      手心中静静延伸着三条紫线,第四条线也是蠢蠢欲出的样子。

      “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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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来到沉船之地,就仿佛进入一个无边的梦境,深沉的不见五指。

      晚烟做了一个梦,梦到在白云观最后的那天,难堪的羞辱,同辈的嘲笑,师兄的逼迫,压抑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冲向后山的悬崖那里是唯一的自由,然后呢?然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虎啸师兄怎么样了,大家对他的态度怎么样了,一切自这里截然而断,再连上的,是绯影逐渐清晰的面貌。

      对了,绯影。

      晚烟迷迷糊糊的挣扎起来,自己还在暗道之中,可是血渍什么都被人细心的处理好了。是小暗么?毒发时朦胧中他好像听到小暗的声音,可是现在站在暗处的那个人并不是小暗,陌生的气息令人难受。等等,站在暗处……

      是谁!

      晚烟猛然惊觉暗处瞪视他许久的人,一个激灵就要跳起来,可是早已被剧毒摧残备至的身体哪里做的出这样敏捷的反应,只是徒然的向后挣扎试图拉开距离。暗处的杀手也不追,也不杀,就是看着他。

      “有意思,有意思。”

      晚烟咬着牙逼迫自己不能服输,硬巴巴的回嘴,“哪里有意思……”

      杀手嗤笑,却没有讽刺的意味,“看你做这些徒劳无功的事情,很有意思。我倒要看看,是你能说服那个魍魉脱离死劫呢,还是你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赔进去自己的性命。”

      “我能救绯影!”

      不及思考的话脱口而出,连晚烟自己都愣住,是小孩子倔强的反抗,还是仅仅不想再次被人嘲笑的不甘,他不知道。杀手不做声,似乎发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轻笑,离开。没有人调笑的暗道沉寂若水,冷冷冰冰,小暗不在,绯影不在,世界一下子就这么空荡的叫人叹息,晚烟揪住虽然洗去血迹但是依旧发暗的六祸袍,用力咬着嘴唇哽咽。

      “我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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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冥殿外延伸出的悬崖,可以俯瞰整个沉船之地,浩淼无际的水面,浓云挤压的夜空。绯影坐在悬崖上,眼神漫无目的的游荡,懒得对准焦距,直到有人过来。

      “又有什么吩咐。”

      长老发现自己的小心靠近在这个魇面前又一次徒劳无功,也不尴尬,恢复正经道:“掌门之命,你无需留守,即刻与其他魇在幽神宫汇合,前往拾骨村。”

      绯影莫名的一阵烦躁,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原本寻常的任务居然聚集了所有魇,明明万无一失却一再更改催促着提前,而且晚烟不顾一切的跑来,说明这次任务的确有不一般的内幕。偏偏在着节骨眼上,一向稳固的魇也发生内乱,叛逃的,被杀的,绯影心念电转想来多种缘由,也没有一个能合理解释的。

      方踏入殿内,走在前面的长老忽然停下,心转不停的绯影也才回神,空旷却不大的殿内站着一个人,白衣六祸,麒麟英武,不过那人的身形却瘦小的构不成任何气场的威胁。是晚烟。

      长老的兴致突然上来了,这个昨日被气跑的小太虚今天居然又精神抖擞的站在他们面前,真该要称赞了,魇的宠物还果真不一般顽强。晚烟安静的站在大殿唯一的出口前,脸上没有任何血色,目光越过长老落在绯影身上,有些胆怯又有些坚定,复杂不堪。

      “小美人,玩玩就可以啦但是不能耽误正事,你的绯影要去做任务了呢,这是命令。”

      绯影没有说话,但沉默就是同意,冷冷的眼神扫在晚烟脸上,意思再清楚不过。晚烟低下头,麒麟不安的跺跺脚,似乎在为主人打气。“不想让绯影去,不能去。”

      长老想笑,如此单纯幼稚的话落在这杀人不眨眼的幽冥殿上,可不是叫人大笑。不想去?不能去?个人的意愿在这里根本没有分毫价值,如此天真简直让人怀疑那个太虚是不是神经已被刺激的不大正常。绯影不紧不慢走过去,伸手就去抓晚烟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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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闹够了,你也该回去了。”

      “我没有!”剑光随着反抗从晚烟衣袖下一并弹出来,绯影本能的收手闪身,斩空剑擦着他的衣角划过。绯影不动声色的压下些许惊讶看着握剑的晚烟,长老亦是吃惊,小太虚的斩空剑在绿光闪烁的大殿上映出唯一的一抹水蓝,脆弱又闪耀。晚烟抬起头,漂亮的不忍直视的眼眸中依旧是不变的胆怯,还有坚定,麒麟大步跨在前面,对着绯影,发出低低的敌意的怒吼。

      “操控灵兽,这是绯影你教给我的,”符咒在晚烟手中凝出形质,发出好听的嗡鸣,“今天,我会用它来阻拦你。”

      长老摸摸下巴,发现这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当小暗抱着瓶瓶罐罐的药物回来,已见不到晚烟,地上停留的热度也早已冷却,竟是离开许久。焦虑的抓狂的小暗忍不住直跺脚,要命的时候晚烟怎么会跑了,会去跑去哪里,还是说不小心被其他同门发现抓走了。又在附近找了一圈,依旧没有线索,小暗懊恼的把没用的药物甩在地上,什么名贵的草药解毒剂哗啦啦撒的满地都是,满目狼藉。

      焦躁难耐,小暗忍不住朝那药上又发泄似的踩了几脚,丝毫不考虑这是自己辛辛苦苦找了几个时辰的成果,“没用,没用!什么名贵的药啊!你们能解七邪丹吗!能救晚烟吗!”

      当发现晚烟手心的痕迹,小暗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时候的心情,大概很久都是没有知觉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当然知道,那是七邪丹。他想过晚烟跋涉千里来到这定然伤痕累累,伤病中毒什么不可避免,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为什么会是被列为门派禁忌的七邪丹,而且已经过了将近三四天的时间。魍魉中人尽皆知,中了七邪丹,就是把命卖给了恶魔,再没有收回的可能,解救只在于传说。传说,在魇成员的身上,会有七邪丹的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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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小在魍魉门长大的他几乎是浸泡在有关魇的传说里长大,如何神勇威武武功超绝,可是传说与现实的差距,就是他根本就不知道有关真实的魇的一丝一毫。那个直属于掌门的神秘组织,鲜有人知晓一分半点的内幕,有人说魇根本就不存在故而是传说,有人说魇就隐藏在千千万万的魍魉弟子中,默默行事。可是不管如何传说,都没有半点证据和线索,而这飘渺的线索,却是能救晚烟的唯一出路。找魇,去哪里找魇 。

      刀剑交错撕裂了原本死寂的沉船之地,长老兴致盎然的看着这罕见的打斗——魍魉门中仅存的精英魇,和一个误闯狼窝的天真到可笑的太虚。原本以为悬殊到令人发指的实力会使一切早早结束,可不想那个看起来一脸小白的太虚居然还有些本事,身法流畅丝毫不拖泥带水,咒法也颇为精准,对灵兽的操控更是能位列高手。可遗憾的是,对手是绯影啊。

      绯影并没有因为对手是晚烟就手下留情,也没有因此就网开一面。曾经与天逸云舒的对决清晰无比的表现出精妙绝伦的招式与历经沙场的经验的天壤之别,晚烟的招式在挥出的一刹那就落入绯影的意料之内,招招式式都被掌控之中而伤不到绯影分毫。而正相反,每一次碰撞晚烟的身上都会多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是无一致命,打在牵引全身的关节上,很快迟缓了晚烟的动作,鲜血淋漓而出。

      麒麟及时的施展瑞雨弥补主人失去的鲜血和体力,定身咒与缚足布成天罗地网想要把绯影笼罩,绯影只是眯起眼睛,黑光一亮身形陡散,下一秒麒麟惨叫着倒地,晚烟只觉胸口一麻,整个人撞上殿柱,头晕目眩,伏在地上不停呕血。

      绯影轻巧的落在他面前,一尘不染。还是,不行,不论我怎么努力,都追不上你的分毫。隐埋在体内的剧毒似乎也想隐隐发作,眼前的视线忍不住模糊,晚烟努力睁大眼睛,只看到一双冷硬的噬影靴,看不到那人的脸,那人的表情。这情形,就好像有些卑微的匍匐在那人脚下,一如从前。

      我不知道你是否高高在上,可我依旧卑如尘埃。然而尽管如此,我还是妄想,妄想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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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绯影已经收起武器,不再看地上的晚烟,回头催促看的津津有味的长老,“好了,我们可以走了,到时候莫要再说我误事。”他伤晚烟不轻,又是在活动关节处,一时半会儿,晚烟是绝对无法行动的。让小暗找到他,就万无一失了。

      腿部突然的触感让绯影低头,已经站立不起的晚烟伸出颤巍巍的双臂,紧紧搂住他的小腿,鲜血终于染上那身不近尘埃的噬影。不甘心,不想放弃,不想失去,晚烟黑发缭乱后扬起不具任何威胁的小脸,一字一句。

      “不能去……”

      “够了,”绯影一扬腿把晚烟甩开好远,长老还想大呼“怜香惜玉”,晚烟却挣扎着又爬过来,地上拉出长长的血痕,细白的手指扣住噬影铠甲的缝隙,这次说什么也不松手。绯影想要再次甩开,却对上晚烟再也忍不住湿漉漉的双眼,水雾遮眸,惹人心碎,不甘,不舍,不忍……还有害怕,那么多说不出口的情感就挤在这双曾经美绝尘烟的眼中,纠缠在一起分不开。

      有火热的东西在绯影的胃里发生了某种爆炸。冲动,还有动摇根基的欲望,面对泪水盈盈的晚烟,浑如重回最初蝶妃轩那一晚的初见。腹部被人揪住了似的,紧绷的无法忍受。绯影的手握的咯吱作响,晚烟近乎哀求的模样让他的坚硬在不该动摇的地方崩溃,他不喜欢强迫自己,从来都没有变过。

      长老正想说什么,就见绯影一把拎起地上的晚烟旋身不见踪影。这速度,就是想追也不可能了,长老眯起眼睛,会被耽误多久呢对于整个计划,即便是歪打正着,那个小太虚的出现还真是稍稍……有些出人意料。

      飞快的移动,只有冷风嗖嗖的刮在脸上,晚烟晕的黑白颠倒直欲作呕,大概知道自己被绯影拎在手中迅速移动着。绯影……带他……去哪?接着是天旋地转的闷响晚烟被绯影丢在地上,吃力的睁开眼,周围黑漆漆的,但是并不寒冷,是洞穴么?还是暗道。

      唯一的光亮,是黑暗中绯影锐利的眼神,像狼,泛着嗜血的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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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在晕乎中的晚烟记不起这意味着什么,但是有点熟悉,和怀念。下一秒绯影不着痕迹的压下来,肩膀顿时温热,喷出大朵大朵的血花。肩膀被咬的吃痛叫晚烟叫了出来,可是这是细不可闻的叫声在绯影看来却是再美妙不过的催情,还含着血腥的嘴一路饕餮堵住晚烟嘴巴,风卷云残的想要吞噬殆尽。

      伤痛,毒痛,晕眩,如此激烈的情事强加在晚烟伤痕累累的身上完全变成了惨无人道的折磨。伪装的坚强终于在这里崩溃一溃,敏感被捉住时他终于嘶哑的哭了出来,可是无助的求救在这时只能带来施虐者狂乱的回馈,绯影毫不费力的把晚烟压倒在地,衣带什么瞬间被扯去,黑暗中只有突然降临的冰冷告诉他此时的情形。

      遍布全身大大小小的新伤旧伤使的皮肤不再变得像以前那样光滑,绯影一路啃咬而过,终不见温柔。晚烟勉力想要挣扎,嗓子里却一阵阵翻江倒海,血沫挡着让他感到害怕的呻吟溢了出来。火热的气息随着绯影的深入喷薄出来,晚烟只觉得四肢百骸被焚烧了的痛楚一样抵抗着来自身体最原始的反应,痛不欲生可是又无处发泄。

      哭喊与挣扎使得在这终期临近的夜晚的一切显得如此荒诞,想要阻止的,想要离开的,居然可笑的在这里进行一场不曾预谋的银乱(和谐)。我跋涉千里想要挽回的,你费尽心机想要保留的,原来到头来是如此不堪一击。晚烟的哭喊渐渐嘶哑,眼睛有些空洞的睁大,无止尽的幽深的黑暗里波涛暗涌,被掠夺的身体正被那人一点一点侵蚀,可是最深处最深处我想要的却无论如何都看不到,只有空荡荡的茫然。

      绯影,我看不到你。

      彼时我费尽心机耗尽所有,依旧无法让你留恋的哪怕停留一步,无论我如何努力,在你眼中,都是卑微的不止一晒。泪水混着血水款款流下,绝望处,又有几人知。

      可是,我却依旧不想失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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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结篇

      常年惨淡的雷泽大地重复着黑暗与白日,莫名的,天边飘起梅红的云朵,不似火烧云,却艳的诡异,出现在日落之时不知道预示着什么。阿羽提起弓注视着天际的红云,又看了看倾斜中岿然不动的沉船之地,神色凝重。

      无穷无尽的黑暗里,辨不出黑夜与白天,光线与光阴。晚烟的意识轻飘飘的混沌不堪,久久无法着落。入眼的依旧是黑暗,也许还在那日的洞穴里,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绯影离开了多久,一刻钟,还是好多天。不,不可能好多天的,他没有那个时间。

      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在叫嚣,被人抽筋拔骨了似的活脱脱没了力气。他想试着挪动一下伤痕累累的无力的身子,可是徒劳无功,困倦和疲惫变本加厉的笼罩上来,原本就脆弱的意识惶惶的就要再次坠入黑暗。断断续续的疼痛从某个深处不断抬头,可是作用在已然麻木的身子上,并无多大痛楚了。

      绯影不在。

      晚烟茫然的望着不见什物的虚空,绯影走了,仿佛一起带走了他的灵魂,漆黑的洞穴里他仅存的清醒惶惶不知方向。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魍魉占据了自己的全部呢?为他哭,为他笑,为他不顾一切,为他而今茫然。也许是四肢太过空落,使得脑海多出太多留白胡思乱想。蓦然一道阴绿,打破浑浑噩噩的黑暗。晚烟有些困难的转动视线,那是一双眼睛,阴绿的眼睛,低垂着眼安静的俯瞰着无法动弹的他。

      是……邪影,他的邪影。

      被如此不动声色的望着,晚烟感到心底最隐蔽的那么点奢望也终于破茧而出。他吃力的张了张嘴,嘶哑的喉咙发不出声音,可是感觉的到,邪影能清楚明白他的意思——

      我想……找绯影……

      求你,帮我拦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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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邪影在黑暗中只余泛着绿芒的双眼,清晰无比的做出回应。

      ——代价。

      晚烟颤了颤微弱的眼神,最后轻轻闭上眼睛,邪影靠近过来。不见光亮的洞穴中,气流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邪影倾下身体,对无法动弹的他伸出手。一切在波动里归于平寂。

      日暮日落,玫云翻动,沉船之地亦是不安。

      “走了。”

      长老很满意顺便嫉妒一下绯影顺利摆平那个小太虚准时回来,可是掌门一道又一道的催促容不得他在此时有半点喜色。绯影似乎在等人,况且明明是明日的任务今晚就要急匆匆出发无论如何都有点勉强。军令如山,任务又哪有这般妄自修改,再一再而且再三。

      绯影不想被拂意,但也不想多惹事端,长老口气里的催促早已显露无疑。“待小暗一来,我就走。”至少在走前,交代给小暗晚烟的事,免得那个没心机的小狗误入他人狼口。

      “任务可等不得人。”

      看长老这次丝毫不退步的样子,绯影也大概知道事情的紧迫性,刚想说什么,就发现人影幢幢,要等的人终于来了。见到小暗还是几日前,绯影稍稍惊讶,短短数日小暗全然变了形象,蓬头垢面神色慌乱,唯独不见身为魍魉弟子的影子。看到绯影,小暗几乎是惊叫一声奔了过来,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拽着绯影死不放手。

      “绯影师兄!你见过魇么?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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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问题丢到长老和绯影面前怎么看都是有趣的。长老冷哼,“无稽之谈,江湖道说你也信?”小暗一开始就不曾指望长老,眼巴巴的看着资历老经验足的绯影,希冀能得到回答。然而绯影只是淡淡摇头否认,不给多述。眼见最后的希望也这么破灭,小暗呆呆的瘫坐在地上,几乎失了神。

      比起询问发生什么事,绯影决定还是先告诉小暗去找晚烟比较好。正在这时,涌动的气息飞速移动过来,长老回过头,几名身着不凡的掌门亲随出现在身后,毫无疑问目标是绯影,最后一位未归的魇。掌门终是等不及了。绯影抬起头,长廊尽头,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本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血污浸染的六祸,乌发散乱,神色憔悴,与这种摇摇欲坠截然相反的,是晚烟眼底有些不自然的波动。邪光缓缓自他身后散发,凝出阴郁的影子,是巨大的邪影。

      “绯影呢!”

      苍老的怒吼伴随着利器的碎裂声不绝于耳。“回掌门……其余各魇均已到起随时出发,影卫也已前去带来绯影,想必……”

      话音未断接着是骨肉撕裂的声音,血腥大作。掌门喘着粗气,枯皮包裹的手指微微发抖。他等不及。

      幽冥殿里,局势一触即发。

      “晚……晚烟?”小暗回过神,看着失踪不久后又出现在眼前的晚烟,身形不稳遍体鳞伤,但有什么不一样了,直觉这样告诉他。晚烟似乎没有听到小暗的呼唤,直直看着绯影,意蕴不明的眼睛中看的出满满的执念。绯影脸色阴郁,晚烟不该出现在这里。他在之前加在晚烟身上的伤,凶烈的情事,没有一样能使晚烟现在安然无恙的站在这里,他应当在洞穴里昏睡,等着小暗前去带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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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绯影看着邪影的脸色很严肃,他自是知道晚烟靠着什么让已然透支的身体再次行动,不惜动用危险的禁术勉强消耗自己的精力,无疑自寻死路。

      “绯影,不能走……”

      沙哑的不成形的嗓音,说出的仍旧是阻拦,他再一次从血污里爬出来,只为飞蛾扑火的这样一句。空气突然凝结,长老微露杀意,绯影先他一步动作,然而晚烟更快出手,早已不能维持的身子靠着邪影的支配飞快念出吟唱,郁风真诀席卷不停,绯影瞬身躲过一边注意着晚烟的情况,那双明丽的水眸中笼着淡淡的青气,恐怕精神虚弱就算是邪影附着也难以支撑。这次他没有再回手,甚至只是一味躲避,现在勉力支持的的晚烟哪怕再受一点点伤都会危及性命,这绝不是他想看到的。

      小暗看着两人交替的过招有些不知如何插手,或者说对晚烟居然对绯影大打出手这一事实有些无法接受,况且晚烟他身上还有剧毒……毫无意义的一战。长老眼神冷下来,并没有因为绯影的出手而准备就此等待,天亮之前到达拾骨村,怕是时间不够。

      “影子就位,”长老淡淡的声音刹那间让绯影和小暗一悸,亲随影卫统一划一,杀气陡升——“杀了那个入魔太虚!”

      “入魔?不!晚烟没有……”小暗猛然醒悟惊跳起来,影卫的杀招在下一秒冲入战团割向太虚的喉咙,“滚开!”交战瞬间发生变化,那把平凡不过的沧淮双刀居然在闪躲之余闪电般架住刺向晚烟的逼人的袭击,绯影眉目含怒,冲同门冷然,反手就削掉一个影卫的武器。影卫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顿,只是一顿,接而不顾绯影向晚烟再次袭击。

      晚烟根本没有注意到耳边呼呼的风声招招要夺他性命,也没有注意到战圈外长老慑人的杀意,手脚麻木无感,思维也断断续续,只有一个声音在脑海里不断放大,震撼,放大,震得头皮微微作响……绯影不能走,不能走。

      没有时间了,绯影必须走。长老手中突然闪出一把光刀,他最终还是出手了。看到绯影一边闪避晚烟的攻击一边阻拦影卫对晚烟的伤害仍旧游刃有余,是该感慨魍魉门传盛一时的魇果然名不虚传,还是该讽刺那个小太虚究竟有何能耐叫魇为他做到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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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正是因为做到了这一步,这个太虚,必须死!

      诡异的寒气自脚底升腾,长老一惊连跳着后退,凝神扫视四周,小暗也不顾可能的责罚干脆加入战团保护晚烟,并无人攻击他,那是谁……寒气卷土重来,皮肤承受着被兵刃穿透的刺感,长老怒目回头,巨大的邪影魅惑的站在他的身后,甩动拂尘,似笑非笑。一种被称为恶寒的感觉把长老的怒火生生浇灭,眼前这个被称为太虚观禁忌的魔物果真非人间之物,太过邪恶而泯灭了最原始的感性,叫人不由得畏惧。

      时间不曾为任何一个人停留,不紧不慢,,不停步断——浓重的夜。当绯影挑断最后一个影卫的手指,长老的疾影剑从他侧面穿过抵达太虚,绯影不可思议的低身换影,重重叠叠的百影剑把长老的杀招化解大半。然而不等绯影换招,一阵剧痛从自己的另一只手上穿来——被禁锢所有行动而不能再攻击的晚烟竟然狠狠的,死死的,一口咬住他持刀的手。绯影倒抽一口冷气,这一口似乎耗尽晚烟所有气力凶狠无比,十指连心痛入骨髓,鲜血喷涌而出。长老怒不可遏,被邪影好好折腾了番还报废了影卫,偷鸡不成蚀把米,他摸出暗火,哪怕召集死士也绝对留这太虚不得。正在这时一条暗语突然而至,他呆立当场。

      “……掌门……”方前还凝聚不散的杀气此时烟消云散,长老的脸色突然一片青白,喃喃着旋身就走。小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急忙追上,绯影亦是心惊,只有他明白那一句“掌门”和长老失魂落魄的表情究竟意味着自己未能及时回去。稍一动,就牵引来手上无法忽视的剧痛。晚烟依旧咬着他的手,深可见骨,洁白的牙齿被鲜血嫩肉染红显得分外可怖。眼神却空洞无比,茫然没有焦点,怕是在之前战斗中不知不觉已被邪影侵蚀。

      哪怕清醒丢却了也要拦下他。只是一点执念,一点不甘。

      面对这样的晚烟,绯影承认,他输了。这辈子这一生,第一次,输的彻彻底底。

      几乎是万分不忍的,绯影在晚烟胸口轻轻击了一掌,力道已被控制到最小,油尽灯枯的晚烟顺从的软倒在地上,再无动弹。幽冥殿终于恢复平寂,绯影浓重的喘息伴着滴血的伤手成为唯一的生气。他向晚烟伸出手,终是想起什么,颓然作罢。

      等我回来,带你走。

      深深看了晚烟一眼,他拔脚冲向掌门所在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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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魍魉从不以奢华著称,便是掌门所在之处,也简约低调。

      长老骤然停住,空荡荡的暗殿内不见一人,本该停驻在此的魇成员,也不见了踪影。小暗匆匆赶上来,他虽然不明白事情的内幕,但也晓得如此冷清的诡异的地方,绝对不正常。

      终是等不及绯影,他们出发了。

      那个太虚!长老的手握得咯吱作响,如野兽般的杀气充盈整个暗殿。人去楼空的结果终究随了那个太虚的心愿,可却未达成掌门的要求。一个都不能放过的,有关魇的所有传说都该在这次任务跋涉中灰飞烟灭。

      不该留下任何一个,包括绯影。

      悠扬而静谧的夜空淡淡俯瞰雷泽大地,不顾杀伐四起,恩怨更迭。月亮明亮圆润,不会为任何人做出阴晴圆缺。人们奔波一生,也不过叫属于自己的那一纸故事精致如花。

      晚烟是在个陌生的怀抱中挣扎的醒来的,终于不是在永不见天日的地底大殿,沉船的高帆上习习水风带着惬意的清凉,如同被人温顺的抚摸有种说不出的舒服。与邪影共神过让他的思维还不大清醒,他本能的想要挣脱温暖的怀抱,伸手触向虚空,手心的六条紫线若隐若现。

      “绯影……绯影……不能去……”

      白衣人心头一颤,反而抱紧他,柔声,“他没有去,你做到了,绯影还在,他不会有事了。”轻柔似水的话语似乎要比什么都管用,晚烟浑浊的眼神渐渐澄清,转向声音的来处。

      “颜……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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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无玉微笑的回应,几日不见整个人消瘦很多但是气质依然,简单处理好晚烟伤口,补充道:“绯影不会有事了,我亲眼看到的,魍魉掌门和魇在不久前出发,里面没有绯影,你做的很好了。”

      晚烟迷茫的看着颜无玉,头脑依旧黏糊,没有注意到颜无玉为何会出现在魍魉禁地,也没有考虑他所说的魇。但是“绯影不会有事了”这句话却异常清晰,一下子揪住他所有的意念。“真的……绯影他……他……”

      看着虚弱而急切的晚烟,颜无玉笑的有些心酸,他只能黯然重复,叫小太虚心安。

      “真的,他没事了。”

      许久,久到颜无玉忍不住再次肯定,晚烟仿佛终于接受了这个如梦似幻的答案,直直的眼睛爬上欣喜的神色露出久不见的可人,叫颜无玉不禁心神一晃。然而心念解开,一直以来的支撑也终于轰然倒塌。“咳……唔……”暗色的血液不受控制的从晚烟口中溢出,当心底压抑的那点执着终于瓦解,残若风烛的生命也终于露出原本满目疮痍的模样,迅速衰败下去。

      颜无玉一边轻唤一边腾出手施针,明晃晃的银针从穴道冲入,内息被引导着提出来抵挡毒发的痛楚。至少这样,在最后的时候不会那么难过,想到这里却是难掩的苦楚。颜无玉忧虑不散的做着最后的努力,没发觉晚烟颤颤的手触到自己细细的柳眉。惊讶低头,血污狼籍里,小太虚一边忍受着痉挛的痛苦,对他勉力扯出微笑。

      “不要皱眉……颜公子,笑着……最好看。”

      “小笨蛋那你亏大了,早点说,我便天天对你笑了。”

      晚烟清楚颜无玉的性格,这样的话,已是对他能给的最大安慰。晚烟的毒渐渐平息,虽然经那么一发作整个人气息已经微弱到要自习辨别才能看的到,但是已经不会发抖了。颜无玉抱着他坐在沉船的最高点,这里可以鸟瞰到很远,琉璃般的湖浸泡在夜色中。但是无论多远,都在圆月的注视之下。偶尔破碎的水声,袅袅的烟雾,这里还是年复一年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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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波离去,竟有种恍惚的怅然若失,面对魍魉之地的祥和到近乎虚伪的表面,颜无玉有些失神。曾几何时,和那两人站在这里把酒谈笑,也是这样的无欲无争,无念无求。乱想时感到触动,发现晚烟够住自己的手,淡淡的看。

      “……颜公子,不该是个薄命的人。”小小的泪花坠到颜无玉手背,触感冰凉。颜无玉坦然而笑,反执起晚烟的手放在一起,两双手,两个人,虽是同样的莹白如玉,可一双修剪保养温润无比,一双则泛着濒临死人的惨白。

      一个手心躺着三条紫线,一个手心被六条紫线所占据。

      晚烟努力揉搓颜无玉手心的紫线,似乎要靠着这徒劳无用的努力扭转一些事实。颜无玉温柔的拉开,看着月光凛冽的湖面,打开话匣。

      “晚烟有什么愿望?长大了要当掌门啊要游遍天下啊要吃到九黎皇城御膳房的手艺啊……”想见绯影,想见小暗,还是想得到师门的认可。“最近本公子很闲啦,都可以帮你实现哦。”

      晚烟蜷缩在颜无玉的怀里更显瘦小,本就不大的身子几乎不盈一搦,迷迷糊糊,断断续续道,“有啊,愿望……最近才有的……”

      颜无玉鼓励的笑笑,不论在怎样的立场和结果,晚烟都不过是个不该被卷入腥风血雨的孩子。该属于他的,就是上天也无权吝啬。他不知道晚烟经历过怎样的年少和波折,但是那都无关于他内心盘桓的一丝柔情。人生若只如初见,至少他还是那个他,短暂的相识中谁都不曾改变。

      “一直在想,来生,要是有来生就好了……我好想努力,成为某个人不可或缺的存在,那样……临死的时候,就不会如此孤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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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字一句,清晰而认真。这个命途短促的孩子所向往的愿望,却天真的叫人莫名心酸。来生,总以为只有年迈古稀的老人历尽世事后才会念叨这些苍然的感慨。重来,只为了不想孤零零的面对死亡,想要成为某人的所念。颜无玉有些困难的牵起嘴角:“也许,你已经……”

      你已经成为某些人今生的挂念,只是在不懂伪装的世事前卑微而不自知。安慰?解释?可是你真正需要的,并不是我的回答。

      “……没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滑过,点点滴滴耗磨掉漫漫长夜。颜无玉突然讨厌雷泽这种死一样的惊寂,张口闭口不停说话,在沉船之地传出远远的回音。絮絮叨叨从他刚出师门讲到征服西陵,从遍览群芳讲到雷泽奇遇,晚烟蜷在他的怀里静静的听着,有些力气会应两声。颜无玉讲的很认真,把晚烟抱紧了些。

      “像我这种倾城倾国的大美人,一出现就闪耀狗眼,就那个魍魉不识好歹。”

      “魍魉都很可恶,因为爱上魍魉的人到头来没一个好下场。”

      “嗯……”

      “可是魍魉又很有趣,调戏起来很有成就感。”

      “嗯……”

      “魍魉都是见光死,我认识的那个人也是,所以我讨厌白天。天亮了,就见不到他了。”

      “他喜欢夜晚,天那么黑,即便不用隐身我也找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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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无玉不大的话音把两人紧紧围绕,他总是忍不住把晚烟一遍更一遍搂紧,提醒自己怀里脆弱的生命还在。黑夜逐渐退散消弥,周围的空气再被莫名的光亮浅浅稀释,新的一天即将来到。一天,两天……七天,徘徊在沉船之地的这些日子究竟是太漫长还是太短暂,短暂的眨眼即逝,漫长的结束了一生。飘渺的混沌融进晚烟无神的眼中,话语淡淡,轮廓鲜明,似乎又变成了那个人的模样。

      “绯……”

      是什么?那个人的名字遥远不可及,怎样都看不清。世界似乎被透明的白光优雅贯穿,无所遁形,尽头之处,是那个人若即若离猩红的背影。小暗,云逸飞,师兄,颜公子……或陌生或熟悉的人一个个从身边走过去往远方,却惟独不认识他。那人张口,说着什么,说着什么?听不到啊……晚烟颓然绝望,短短温馨的西陵,原来从来都无法逾越那条亘久的鸿沟。追赶着,奢望着,改变着,可是到头来,终是空梦一场生死陌路。

      梦醒了,他就会走了。

      颜无玉任晚烟的手空虚的抓着自己苏幕淡紫的衣领,恍若抓住最后一点不甘和留恋。喘气匆匆,原本空落的高点跑来那个西陵遇见到的魍魉小暗,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颜无玉终于停下自语,默然望向遥远的地平线。微白的光线悄悄抬头,残忍的打破夜幕处心积虑小心翼翼的禁锢。衣领上小小的重量缓缓坠落划出苍白弧线,第七根紫线带着最后的仅存的光火消散,那方小小的世界终于涣散再不凝聚,空洞的凝望在某处。

      朝日升起,拨开浅浅的阴霾。

      “所以我才说……讨厌白天啊……”颜无玉笑着覆上晚烟空茫的眼睛,豆大的泪水不及流淌砸在地上狠狠碎裂。小暗呆呆的看着犹如被冰封的精雕细刻如瓷娃娃的晚烟,静止在那一刻,晨光把他的侧脸稀释的分明。

      不曾重生的大地理所应当的接受经年不断的阳光的眷顾,可言是一厢情愿的给予,何来亏欠。阴雾在朝阳里支离破碎,暗斗与厮杀,阴谋与阻拦,渺小的若言即散。紧随而来的尸卫会带走一切痕迹,被留下的人们抚摸着自己或长或短的命运,相顾无言。颜无玉说,你来了,要说什么,他曾经是你的,如今却无定论。小暗把眼睛揉的模糊都不曾发觉面目湿漉,话语所及之处,空无一人。

      晨曦里似乎没有人再记得,有那么一个不及出口的承诺。

      他说等我回来,带你走。

      雷泽之晨,宁静无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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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生命一旦失去一些重要的东西,时光流逝起来就会变得无足轻重。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多年前故乡的那个失去六儿的雨夜,压抑悲绝的不仅仅是云逸飞,也有他。年少时追求的沉溺的在那人离去的一刹那烟消云散,回首看来,原是如此无足轻重。

      但那时他与云逸飞不同,因为六儿对他的意义也许仅限于家人的温暖。伤痛难绝,还在某些地方还有保留,可如今不同。

      这是小暗第一次约他,第一次主动的约他。虽然是在三个月后,阿羽觉得他是该有些自以为是的欣慰,但又隐隐的有些不安,这些不安在他见到小暗的那一刻化为无法回避的现实。

      小暗还是那小暗,清俊干净不曾改变,但是阿羽知道他变了,在某些地方已经发生了不可挽回的变化。噬影还是那噬影,人还是那人,小暗低着头,站在那里静静散发的气息却没有了曾经的单纯与稚嫩。长长的睫毛遮住他略有阴影的垂下的双眼,停停顿顿的说那些杂乱无章的话。

      阿羽,这之后,我们便不要见了……魍魉门亟待重整,我会回去。

      阿羽,你知道么,我亲眼看着晚烟在我面前死去,最后却只换来师兄的一句“自不量力”。

      似乎只有靠一遍遍唤着阿羽的名字,小暗才有勇气重新回想那天绯影的冷漠与决绝。他骄傲又默然的师兄,在泪眼婆娑的小暗的注视下,只扫过死去的晚烟淡淡嘲讽。后来颜无玉是怎样的怒恨出手,后来愈演愈烈的争斗引来多少同门的注视,他都不记得了。绯影的回应太深刻,占据了他所有念想。

      小暗绞着手指,终于抬起头:我好像终于有点理解……魍魉的含义了。也明白,为何我怎么努力都无法靠近魇……

      阿羽苦笑,苦的他的嘴角都有微微的酸痛。他的说辞在这一刻起将不再有任何价值,就好像在所有剧变发生的那一刻他束手无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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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噬影铠甲割不动呢……小暗黯然掏出面具——曾在两人第一次见面他留给阿羽的噬影面具,稍一用力,纷纷碎裂,落入尘埃。

      阿羽突然没有了正视小暗的勇气。他面前的,一个真真正正的魍魉,终于不舍不愿放手,还是难以扭转的回到这样一步。当离去不预谋转身,也就洒然决绝的多,阿羽蹲下来细心拈起面具的碎片,一块一块,粘上出落的雨水,微微冰凉。

      小风细雨,野家酒筑,自是荒烟无人时。这个季节,最为冷清。

      云逸飞几乎动用了他在大荒的所有人脉才打探到此处,巴蜀荒烟蔓草的郊外,配着点入秋的冷雨可不是乏人问津。凉风飒飒,他回首牵起恋人微凉的手,又将恋人身上披盖严实的外衣裹了裹确保不会漏进一丝冷风,这才放心的拥着一起向破败的酒棚走去。流云看着云逸飞不着痕迹的一味宠溺,也只是心下赧然笑颜浅浅。也许是天公眷顾,也许那枚白筎真的起了作用,西陵之别后在云逸飞始终如一的无微不至的照顾下,他居然渐渐康复,恢复如初。历经坎坷,感慨良多,回了紫荆谷看望婆婆,就想也许该去感谢一下那个至关重要的送药的人。

      当初送来最后一枚白筎的小太虚。

      这才知,阿羽他们已是多日无消息,未曾寻到晚烟,但是却有了别的线索。

      烟雨蒙蒙,破烂的酒棚也店家也跑了,草席被风吹得到处都是,雨水直接浇灌下来,打湿坐在木凳上的唯一一名客人。噬影的铠甲在短短时日里风吹雨打竟见沧桑,可是他的主人已经在很久以前抛弃了有关名为魍魉的荣耀,只是不停给自己续杯,酒水连着雨水一起喝下,手上一道伤疤甚是骇人。

      “绯影……”

      云逸飞和绯影的初识是刀剑下的交火,也许拼杀里孕育出的惺惺相惜要比把酒言欢的水肉兄弟更为深刻。所以见到如此情形下的绯影,难免忧虑。流云担心的望向云逸飞,得到对方安慰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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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绯影,有关白筎的事,我想谢谢晚……”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冷不丁打断,甚至云逸飞还未来得及说出某个人的名字,绯影一成不变的嗓音带着古怪的低哑,看似认真的喝酒,却是如此力不从心。云逸飞便不答,等着下文。

      “以前,我养过一只小狗。很笨,很弱,自卑又胆小,总是被同类欺负还不敢反抗,怎么骂他就只会哭……后来我把他捡回来,养着,还是那么畏畏缩缩,弱的要命,却可笑的一心一意想着想要保护主人……”

      巴蜀氤氲的水雾,叫故事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郁。

      “后来,家里出事了,小狗就自不量力的去救主人,飞蛾扑火呵呵,死了……”

      云逸飞目光一凛,犹有不详。目光探寻般的看着绯影,后者只是沉溺在自己的故事。

     “你说……是不是自不量力…自不量力…呵呵……”

      雨水一层又一层,漫天浇盖,绯影喑哑的笑声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犹有苍凉。之前病中对晚烟毫无印象的流云半是冷怯半是依赖的靠过来,被云逸飞的手臂紧紧搂住,不解的询问,但云逸飞眉头紧锁,只是听着,不着一言。

      江湖动荡,终归一息。发生在魍魉门的惨剧,叫这个名满天下门派组织一夜之间失去了一个引以为傲的传奇,有关魇的一切传说在拾骨村戛然而止归于尘埃。后来是那位花甲掌门被人搀扶着重伤的身子颤巍巍出来,魍魉之魇,自今日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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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那个老掌门也死了,据说死于暗杀,于是有关魇的最后一点点神秘也随之带入坟墓。巷头说书的人在不久后就发现除开最初的一段热议,有关魇有关盛年退隐江湖的天逸云舒正在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舞台长存,是留给那些跃跃欲试的后浪新人,辉煌过后终掩风沙,包括那些逝去的人和事,也会在光阴蹉跎里永世长眠。

      退隐的天逸传奇云逸飞和流云隐居在燕丘青羽湖,那里人迹罕至却风景如画。偶尔会聊起过人过往,温风习梦。

      ——阿羽那小子又搞失踪,好久都没他消息了。

      ——半年前我见到绯影了,他养了一只流浪狗,真不像他个性,说是起名叫……

      ——叫做什么?

      ——叫做……晚烟。

      ——晚烟?蛮好听的,我以为只有你们奕剑才能想出那么有诗意的名字。

      ——是啊,很好听……

      通透如明镜的湖面上白鹭展翅,翱翔于晴空,白羽飘坠,绯烟如梦。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