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偈有云，一念愚则般若绝，一念智则般若生。口说般若，心中常愚。

　　当亲身参与进了轮回塔，亲眼目睹那些爱恨在命盘上重演，回到南海的那瞬间，许是因为伽蓝古寺的原因，忽然想起了佛家尊崇的七生七死，言人在世，须往返受得七度生死，方证得阿罗汉果。只是终生由六识缘六尘，谁能不污六根。

　　从当年武主武艺，观主智慧的夏王朝的五皇子武观到后来朔方城主的七夜。这算得上是自己第一次彻彻底底了解他的故事，从轮回里伴他一起看过去那些念缠成死结。

　　第一念，八岁之时的落水，彻彻底底明白兄友弟恭在皇家不过镜花水月，于是干脆“不学无术”，“骄纵自大”自毁前程。第二念，沙漠之中，信了当做亲兄弟对待的逄决用命善意编造的谎言，杀了自己至亲好友，落的一个不义。第三念，以为母妃被启王所逼，以身铸剑，于是自毁双眼，为报母仇背弃王朝，入侵大荒，从此一生和夏王朝彻底对立，是为不忠。第四念，割自己半魂只为复活母亲，却又误识，亲手弑母，是为不孝。

　　佛家言一念生，一念死。这又何止一念，一步错，步步错，人生终成了一个死结，只是时候尚未到。于是当一切被曝之于众，本就未痊愈的伤疤被揭开，只剩下血淋淋的现实。他一败涂地，一生颠沛流离追逐自由，却因情义二字徒生了许多的愚念。不过又怪的了谁？故事巧妙地成了一把连环锁，一环扣着一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无念即佛，有念成人。

　　张凯枫也固是如此。我记得初见之时，一身正气的少年笃定想成为最优秀的奕剑听雨阁弟子，怎知最后坠入了修罗道。轮回塔的这层回忆着实让自己掉了不少眼泪。叹浮生难测，叹天意弄人。徒有正道之心，却又因人魔混血的身份不为正道所容，当年口口声声让他信他的师兄陆南亭悬崖那松开的手，坠落的怕不只是当年的少年。

　　　那时的他，却还是会一脸正气地护住身后瑟瑟发抖的少女，“我是奕剑听雨阁的弟子，我会保护你”。直到当他所敬仰的门派弟子口口声声叫着他小怪物，直到他一心念念不忘的师门之人只想杀了他。这一重一重的魔障逼着他去承受那一路血色的成长，终是成了王朝抑或是幽都都闻名的魔君。

　　轮回塔内的这段记忆太过浓烈。十八年已过，放不下的终归放不下，他最恨的是背叛。多年之后，已成枭雄的他踏入这轮回之塔，那些往事历历在目，背叛和放弃再度重演。幻境之中，再见师傅师兄之时已成仇敌，他问出了那个纠缠了半生的问题，“十八年前，君何愧？”

　　我忽然觉得那叱咤风云的魔君恍惚还是当年的小凯枫，他或许要的只是一个解释，一句歉意。只是陆南亭的话却像一把刃，行正道之举，有何悔，有何愧。终是一念死。当年的情景似是重现，两人再次将他推入悬崖。他动了不该的念头，却偏偏是这念头把自己推到了魔君之位。他们是他内心的最后的弱点，也是他之所以一直活着的执念。于是亲手了结他们的那瞬间，所有在这画上了句号。“我真的好累……”

　　恍惚中他又成了当年的小凯枫，茫茫的黑暗似一块幕布，伸手不见五指，师傅、陆师兄、江师姐他们都不在自己身旁。靠近自己的只有那个从始至终只唤自己一人为魔君的羯，除了他没人会在乎他。般若绝，坠入畜生道，成了六道轮回盘上一颗棋子。

　　我素来喜欢天下的故事，倒不是因为自己偶尔矫情了的少女心。只是大多时候看厌了满月，所谓正派反派划分本就由人而定，界限显得颇为迷糊。更何况人性本善，脱去那些一叶障目的成见，所谓恶人，有时背后的故事较正派来的更为震撼抑或悲凉。而有些正派，正如张凯枫第二次坠崖之时所说，心比他更冷。

　　如来不应以具足诸相见。何以故？如来说诸项具足即非具足，是名诸相具足。

　　近来读佛经，佛家皆言，纵使成了佛，也不可能做到万事圆满妙相。伽蓝佛的话一直在脑中彷徨，世间的八苦不亲身感受，就无从得知。终归是谁也做不到五蕴皆空。

　　即使到了轮回记忆结束之时，宋御风一身白袍立于雪地，手捧清茶而身前仙鹤游走，如谪仙般的神态始终深深印在脑海里。如他这般，温润如玉，温文尔雅，所走的每一步，所说的每一句不曾越一丝界限之人，他的堕落抑或是被逼的无奈，从始至终，打满了他曾经摈弃的世俗的印记，却只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他一生希冀梅妻鹤子的生活，却终生没那胆量逃离繁琐的世俗生活。始终不敢直视压抑着的自己，于是只能由着邪念吞没自己，而他始终不敢回头看，隐藏在圆满妙相之后的自己，那个所谓的邪影。前世的他，以为人生以淡泊之心即可逃离八苦，可个中苦味，皆得由自己亲身感受方知。于是纵使为神的他也终是活的庸俗不堪，直至跌入地狱。只是到了覆灭之时，他说宋御风终负了天下，万世骂名也罢，自己再如何怯懦，终得担起了肩上的责任。不知的是，邪影是否才是真正的他，我也只记得玉玑子“装腔作势之皮，不如回归本身”。  

　　善不善等，毁誉不动，哀乐不生，余者不得。

　　轮回塔的第四层是玉玑子的半生。这个为幽都王所用却另有抱负的双刃，能逃离开棋子之命，也算没负了枭雄二字。

　　他素来与人不同， 记得轮回塔三层之时，宋御风曾转述过无尘子的一段话，大约是玉玑子惊才艳绝，像一只野兽。即便是莫非云般在他生命里刻下烙印之人，他也说过，如果有一天离开，他绝对不会像莫非云想念云麓仙居一样想念他。我曾一直以为似玉玑子这种一心追求力量，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之人经得起哀伤，不生喜乐。只是走进这场轮回才知道错了。

　　人无非是人，纵使是佛都有两面。幻境重现，若不是主人公拉了他一把，再走一步，前面就是万丈的悬崖。这一道轮回命盘，每一个人避免不了踏了进去。所谓枭雄，无非也就是双面佛，一面笑，一面狰狞，一面无缺，一面伤痕累累。佛家有云，因即果，果即因，即因即果，倒也不感意外。只是唏嘘他努力到了最后，终归没得到自己所要的。逆天弑神的失败，他也沦为了幽都王手中的一把利刃，失了自己。

　　六道轮回，三生万物，云起云灭，缘起缘散。五层轮回之塔，参透人间八苦。

　　古文有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起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不知该谓，那些生老病死，爱恨别离，世间的八苦造就了这些枭雄，还是该怨，在真实的生命和无尽的轮回下，跌入的万劫不复。枭雄已落，好在正如第三座佛，所有的尚未尘埃落定，一切尚有回寰之地，这个尚未谱写的大荒的未来，待着你我来雕刻。